她睁开眼睛,看着陆璟。“璟,我要见她。”
陆璟看着她,看了很久。
“妳真的想清楚了吗?”他问。
宋清晏点头。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也许会恨我。”她说,“不,她应该恨我。她等了那么多年,我忘记了她。她说她恨我——梦里说的。那是她,对不对?那不是梦。是她。”宋清晏自嘲的笑了笑。
陆璟伸出手,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如同一块在冬天的河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千瓷不恨妳。”陆璟说。
宋清晏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是梦里,她说她恨我。我听到了。她说『我恨你』。”
“那只是梦。”陆璟拍了拍宋清晏的背。
“千瓷知道。”宋清晏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不是生气,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她知道的。她等了这么多年。她把我的念珠戴在手腕上,她看了我写给她的信。她一直在找我。而我——”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在这里,给另一个女儿绣白玉兰。”
陆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坐在这里,听她说,在她碎掉的时候接住那些碎片。
宋清晏哭了很久。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哭,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她把脸埋在陆璟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没有顾忌,没有伪装,没有「应该怎么哭」的规则。就只是哭。把二十年的眼泪一次性地、全部地、一滴不剩地哭出来。
陆璟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他的手很大,掌心很暖,拍得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场下了二十年的暴雨。
天色慢慢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床尾,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宋清晏哭累了,靠在陆璟怀里,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过的梨花。
“璟。”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帮我约她。”
陆璟低头看着她。“好!”
宋清晏闭上眼睛。梦里那个小女孩的样子又浮现出来——圆圆的脸,亮晶晶的眼睛,软软糯糯的笑,还有那两颗小小的酒窝。那是她的女儿。那是她的千瓷。
“我想好了。”她说,睁开眼睛,“不管她想不想见我,不管她恨不恨我,我都应该……至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他说。
宋清晏看着他。
“是『我回来了』。」陆璟说,“她等的是这句话。等了很久很久。”
宋清晏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她说,”我回来了。“
窗外,天亮了。
宋清晏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木头的纹理很清晰,一条一条的,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河流,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向衣柜,拉开门,开始挑选衣服。
陆璟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直了一些,不再是那个总是微微驼着背、像随时准备蜷缩起来的宋清晏。
她挑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一条深蓝色的长裙。都是最简单的款式,没有花纹,也没有繁复的装饰。但她把衣服拿出来的时候,在衣架上挂了一朵白玉兰。
那朵白玉兰是干的,花瓣已经变成了浅褐色,但形状还在。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这朵花挂在衣架上的,不记得为什么要挂一朵干掉的白玉兰。但她每次看到它,都不会摘下来。
她拿着衣服,站在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天盖地。
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在阳光下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她把手贴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阳光是暖的,两种温度隔着一层玻璃,同时落在她掌心。
”千瓷。“她低声念了这个名字。
她念完之后,眼泪又掉了下来,终于,她的宝贝女儿,妈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