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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月华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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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他问。

”从傍晚跪到半夜。佣人说他一个人在祠堂里,没开灯。没有人敢进去看。“

千瓷正在修复一幅明代的人物画,手里的笔停了。

林柏言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玉烛。”后来他出来了。眼睛是红的,但没哭。他跟佣人要了一壶热茶,坐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喝。喝了两杯,然后开车走了。“

沈玉烛没有说话。

林柏言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他从老宅带走了一样东西——周远山留下的一个木盒子。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沈玉烛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知道了。林柏言退了出去,门关上,修复室里又只剩下刻刀和玉料摩擦的声音——嘶、嘶、嘶。

千瓷没有问沈玉烛在想什么。她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

沈玉烛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他说。

千瓷转回去,继续修那幅明代人物画。沈玉烛坐在她身后,没有再说话。但他手里那本一直没翻页的书,终于翻过了一页。

窗外,霜退了。太阳出来,把整个锦城照得亮堂堂的。

安安在幼儿园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很大的蛋糕,蛋糕上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裙子,一个穿西装。她把画拿给老师看,老师问这是谁,安安说:”这是我爸爸妈妈。“

老师又问旁边那个小小的、没有画脸的人是什么,安安说:”那是安安。“

安安点点头,很满意地笑了。

她的笑容里有一颗刚长出来的小虎牙,白白小小的,像一粒还没煮熟的米。

安安从幼儿园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幅画。画上有一只歪歪扭扭的长颈鹿,脖子长到纸外面去了,只剩下一截身体和四条细细的腿。文冉接过画,很认真地看了三秒钟,说:“好漂亮的长颈鹿。”安安点点头,说:“牠叫小黄。”文冉问为什么叫小黄,安安说:“因为牠是黄色的。”文冉看了一眼那幅用蓝色蜡笔画的长颈鹿,没有追问。

安安换了鞋,跑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她认得那个盒子。前几天外公拿出来给她看过,打开以后里面有一枚胸针,亮晶晶的,外公说那叫什么「月华」。安安不懂月华是什么意思,但她记得那枚胸针很好看,月光石像幼儿园门口那只流浪猫的眼睛,一到晚上就会发光的那种。

她趴在茶几边缘,踮起脚尖,小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桌面上,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绒布面。软软的。她又戳了一下。

文冉从厨房端了一杯热牛奶出来,看见安安趴在茶几边上,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的小猫。

“安安,过来喝牛奶。”

安安没有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刚蒸好的米糕:“妈妈,那个月华,是不是要还给周叔叔?”

文冉的手顿了一下。牛奶杯停在半空中。她没有马上回答,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在安安旁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女儿平齐。

“是谁跟妳说的?”文冉问。

安安终于把下巴从桌沿上抬起来,转头看着妈妈。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她想了想,说:“没有人跟我说。我自己听到的。外公说要还给周叔叔,但是要周叔叔先给安安一个礼物。”

安安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背书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文冉这才意识到,那天在院子里,周明程跪在霜里、外公说那些话的时候,安安可能正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

或者没有在看,只是在玩玩具,但那些话像种子一样飘进来,落进她的小耳朵里,安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记住了。

文冉看着女儿,心里突然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骄傲,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看见一株幼苗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悄悄长高了一截,又高兴又有点舍不得。

“安安,”文冉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妳想把月华还给周叔叔吗?”

安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她思考的时候会微微嘟起嘴巴,眉头皱成一个小小的「川」字,跟她爸爸裴惊鸿一模一样。

“周叔叔跟外公外婆道歉了。”安安说,语气像是在复述一个她已经想清楚了的事实,“他跪在外公的院子里。外公说他爷爷也来过我们家。“

文冉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安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一个三岁的小孩在说话。她不知道安安是真的理解了那些话的意思,还是只是在重复她听到的声音,但无论如何,那些话从一个三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重量,像是用最轻的东西称出了最重的分量。

安安没有注意到妈妈的表情变化。她低下头,开始抠自己手指上的一块倒刺,抠了两下没抠掉,放弃了,继续说:”安安不想要周叔叔的礼物。安安愿意把东西还给他。“

她抬起头,看著文冉,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没有被搅动过的水,”因为月华本来就是他家的。安安有好多好多礼物了。外婆给安安织的毛衣,外公给安安刻的小木马,妈妈给安安讲的故事,爸爸给安安骑的马马肩。安安不需要更多的礼物了。“

她说完,伸出小手,拿起茶几上那杯牛奶,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嘴唇上面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干净,又舔了一下。

文冉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她哭的时候嘴角甚至是微微上扬的——是笑着的哭,是骄傲的哭,是「我的女儿怎么可以这么好」的哭。

安安看见妈妈哭了,放下牛奶杯,伸出那只刚刚抠过倒刺的手,笨拙地帮妈妈擦眼泪。她的手很小,只能盖住妈妈半边脸颊,但她擦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像在擦一块很宝贵的玻璃。

”妈妈不哭。“安安说,”安安有月华看过了。看过了就是安安的了。周叔叔拿回去,安安也记得它长什么样子。记得就可以了。“

文冉握住女儿的手,亲了亲她的指尖,文冉说,声音哑哑的,“妈妈听安安的。”

安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捧起牛奶杯,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喝完之后,她用袖子擦了擦嘴,从沙发上滑下来,又跑去找她的长颈鹿小黄了。

那天晚上,裴惊鸿回到家,文冉把安安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裴惊鸿正在解领带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走进安安的房间。安安已经睡了,怀里抱着那只蓝色的长颈鹿——不对,是黄色的长颈鹿,叫小黄。她睡得很沈,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脸颊上还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裴惊鸿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女儿的睡脸,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安安踢到床尾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丫。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极其珍贵、极其脆弱的文物。

文冉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安安说愿意把东西还给周家。”文冉说。

裴惊鸿点了一下头。

”安安不需要礼物,因为她已经有很多了,『看过了就是安安的了。记得就可以了。』“

裴惊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裴惊鸿走进卧室,解开领带,挂在衣架上。每一个动作都很规律,很安静,像一架运转精密的机器。但文冉注意到,他挂领带的时候,手指在那条深灰色的领带上停留了两秒,比平时多了一秒。

那多出来的一秒,就是裴惊鸿的「我很感动」。

文冉没有说破。她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打开,月华静静地躺在里面。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像深夜的海面,像安安说的那只猫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盖上。

第二天一早,文冉给沈玉烛打了一个电话。沈玉烛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修复室特有的那种安静——没有声音的声音。

”安安说要把月华还给周明程。“文冉说。

“她说周叔叔道歉了,她愿意把东西还给他,不需要礼物。”文冉把安安的话大致转述了一遍,说的时候自己又红了眼眶。电话那头始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文冉说完之后,沈玉烛沉默了一瞬。

“安安才三岁。“他说。

“三岁…”沈玉烛重复了这个数字,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些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事,她三岁就会了。“

文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的窗前,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铺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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