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周明程是专程来道歉的。
他没有提前通知,没有请人传话。一个深秋的早晨,锦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霜,他就那么自己来了,站在文家老宅的门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没有围巾,领口敞着,冷风顺着脖子往里灌,他也纹丝不动。
文家的佣人认得他。准确地说,是认得他这张脸——南城赤瑰集团周家的人,这几个字在文家人眼里从来不是什么好词。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文冉的父亲文老正在院子里修剪那棵养了四十年的罗汉松。听到「周明程」三个字,握着剪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让他进来吧。“文老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文夫人从屋里走出来,接过丈夫手里的剪刀,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文老看了妻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年轻时的恩怨,这些年的沉默,以及那个他们都不愿意提、却始终没能放下的名字:月华。
周明程被领进院子的时候,文冉正好从楼上下来。她站在门廊里,隔着一层玻璃,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穿过铺满白霜的石板路,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地是稳的。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没睡好的憔悴,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在心里翻了很久、翻到最后终于决定了什么之后的苍白。
文冉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去,也没有上楼。她就站在门廊里,隔着玻璃,看着。
文老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没有请周明程坐。
周明程走到他面前,站定,随后他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不是敷衍地弯一下腰。是双膝着地,跪在铺满白霜的石板上。霜很厚,跪下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冰裂。那件深蓝色的大衣下摆垂在地上,沾了泥和霜。
文老没有动。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目光像一潭结了冰的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文伯伯。“周明程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今天是来道歉的。替我爷爷,替我周家,液体我自己。“
他顿了一下,“月华的事,是我让人动的手。文叔叔的车,是我让人剪的煞车线。”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文夫人站在屋里,隔着窗户,手紧紧攥着围裙的下摆。文冉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朝暮。
周明程没有停。“没有人受伤,是我运气好。但我做的事,跟运气没有关系。我做错了。”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对不起。”
这三个字。跪在霜里说的。霜把他的膝盖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没有急着起来。
文老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有风穿过罗汉松针叶的声音,沙沙沙,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来过文家一次。”文老终于开口。声音不像是在对周明程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他坐在你现在跪的这个位置上,跟我父亲喝茶。他说,周家有件东西,总有一天要拿回去。“
文老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周明程。
”你爷爷临终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周明程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方传出来,闷闷的。
”爷爷说,找到远峰,就找到宋清晏。找到宋清晏,就找到月华…带月华回家。“
文老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周远峰?“他重复这个名字,”是你叔公?“
”是。他九十七了。失踪很久了。“周明程终于抬起头,”文伯伯,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月华。我想告诉您一件事——那封信…”
文老的目光凝住了。
文冉猛地推开玻璃门,走出来。她的脸色白得像院子里的白霜。周明程转头看她,目光没有闪躲。
“我爷爷那一辈,周家和文家是世交。那封信上的名字,两家人各占一半。我爷爷藏了那封信一辈子,不只是为了保护周家,是为了保护文家。“周明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因为那些人……不只动了周家的东西,也动了文家的。”
文老的手微微发抖。那双修剪了四十年罗汉松的手,稳如磐石的手,在听见「文家」两个字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
“你说的……是真的?”文老的声音哑了。
周明程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从大衣内袋拿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放在文老面前的石桌上。
纸上是一份名单。复印件。字迹模糊,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但文老认出了其中一个名字——他父亲的名字。
他的眼眶红了。
“我爷爷留了一封信。”周明程说,“给我一个人的。他说,如果有一天,宋清晏出现了,就把这些话说出来。如果不出现,就带进棺材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出现了。”
风停了。罗汉松的针叶不再响。
文冉站在门廊的台阶上,一只手撑着木柱,指节泛白。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文老伸出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起来吧…”他对周明程说。
周明程没有动。
“我让你起来。”文老的声音大了一些,但没有怒气。是一种很复杂的、揉杂了疲惫、释然和某种古老疲倦的声音。
周明程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上全是霜和泥,深蓝色的大衣湿了一大片。他没有拍,就那么站着,膝盖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月华,”文老说,“可以还给你。”
周明程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文老举起一只手,没有让他说话。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文老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廊里的文冉,“安安的生日快到了。那枚月华,原本是我要给安安当生日礼物的。现在你要拿回去,就必须还她一个同等分量的礼物。“
周明程愣了一下。
”这可不是钱能买到的。“文老补了一句。
周明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我答应您。“
文老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信任。最后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屋里。
他的背影看起来老了很多。
文冉站在门廊里,跟周明程对视了一瞬。”我替安安谢谢你。“文冉说。语气不是感谢,是某种比感谢更复杂的东西——是「我接受了你的道歉,但不代表我忘了」。
周明程没有说不客气。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院门走。
那天下午,沈玉烛的助理林柏言来到修复室,带了一个消息。他不是来找千瓷的,是来找沈玉烛的。但千瓷在,沈玉烛没有让他去外面说。
”先生,周明程昨天回了南城。“林柏言说,语气像在汇报工作,”周家老宅。他在周远山的牌位前跪了很久。“
沈玉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