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佳宜回到那栋安静的别墅时,客厅的灯已经灭了。她以为母亲睡了,却在经过画室时,看见门缝泄出一线冷白的光。
她轻轻推开门。
只见宋清晏坐在轮椅上,她腿脚又疼了,今天实在站不住,轮椅面朝落地窗,窗外是锦城万家灯火。她没开画室的顶灯,只点了一盏小小的台灯,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旧表,表盘上的白玉兰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妈。”陆佳宜走过去,蹲在她膝前。
宋清晏回过神,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女儿脸上。她看了陆佳宜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妳哭过了。”她说。声音很轻,如同一片落叶。
陆佳宜握住她的手,没有否认。
“我去了锦城。”陆佳宜说,看着母亲的眼睛,“我去见了一个人…”
宋清晏没有问是谁。可她的手却在女儿掌心不可控制的颤了一下。
“她叫宋千瓷。”陆佳宜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她今年二十七岁,是锦城最年轻的修复师。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念珠,那串珠子,妈,妳认得的。”
客厅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宋清晏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只是呼吸变得浅了。
“她有一个秘密基地,在山里。”陆佳宜的声音也开始颤,“她还有一封妳写的信,写在千瓷出生那年冬天。信上写——『千瓷,妈妈爱你』。”
“佳宜…别说了。”宋清晏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紧绷的、快要断裂的质地。她低下头,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半张脸。陆佳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妈,”陆佳宜没有停,“妳记得吗?妳记得她吗?”
宋清晏没有回答。她猛地抽回手,推动轮椅转向画桌,拿起一支没蘸墨的笔,开始在废纸上胡乱画线。一遍一遍,画的却什么都不是。
“我不记得了。”她终于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说不要想,想了会头痛,想了会……会碎掉。”
陆佳宜站起来,走到母亲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那就碎掉。”陆佳宜说。
宋清晏僵住了。
“碎掉了,我帮妳捡。”陆佳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妳的女儿——那个叫千瓷的姐姐,她是修复师。她修好了很多碎掉的东西。妈,妳也一定可以被修好的。”
那支笔从宋清晏手中滑落,滚到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宋清晏没有去捡。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画桌上,落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上,晕开一片,那只旧表还在她手里。表盘上的白玉兰被泪水打湿了。
陆璟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看见画室的灯亮着,走过去,看见宋清晏还坐在桌前,陆佳宜在她身边,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佳宜。”他唤了一声。
陆佳宜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神情异常平静。
“爸,”她说,“爸,我见到她了。”
陆璟的脚步顿住了,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半张脸在灯光里,半张脸在阴影中。良久,他走进来,轻轻摸了摸宋清晏的头发,然后对陆佳宜说“到我书房来。”
书房的门关上。
陆佳宜第一次仔细打量这间父亲不许任何人进的房间。墙上没有字画,书架上没有书,只有一张巨大的锦城地图,和一个上了锁的铁柜。
“妳见过她了。”陆璟坐进椅子里,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夹在指间。
“见过了。”陆佳宜说,“她很好。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陆璟没说话。
“爸,你一直以来,到底…在隐瞒什么?”陆佳宜问,“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醒来的那个『亮房间』在哪里?那条断了的手链、那只旧表、那张照片——从哪里来的?还有,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身边?”
陆璟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愧疚、犹豫、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恐惧。
“佳宜,”他说,声音很低,“有些事不知道,对妳们来说才是安全的。”
“但妈不快乐。”陆佳宜说,“她一直在画那幅画。同样的画,画了二十年,从没完成过。她晚上会惊醒,怕打雷,怕火,怕密闭的空间。她失去了一个女儿,爸,你知道这对一个母亲意味着什么吗?”
陆璟的手微微发抖。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涩。“所以我后悔了。从第一天就后悔了。”
他按熄了烟,站起来,走到那个铁柜前,从颈间取下一把钥匙打开。陆佳宜看见柜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叠。
陆璟把信封拿出来,递给她。
陆佳宜打开。里面是照片——不是普通的照片,是监视器截图、跟拍照片,有些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从医院出来,从画廊出来,走在街上,坐在车里。
那个女人,是宋清晏。
时间标注着:二十年前、十九年前、十八年前……一直到五年前。
“有人在监视她?”陆佳宜的声音发紧。
“曾经有。”陆璟说,“现在终于没有了。因为我把那些人都彻底处理掉了…”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陆佳宜背脊发凉的话:
“妳妈当年醒来的那个房间,不是医院。是一个……实验室。”
陆佳宜猛地抬起头。
陆璟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在测试一种药物,可以选择性清除记忆。妳妈……是被带去当实验品的。因为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一封信。”陆璟说,“一封藏在古代绢本画夹层里的信。那封信上写了许多名字,每一个名字,都牵扯一个延续了几十年的利益网络。妳妈发现了它,想把它交给该交的人,但她没来得及——她先被找到了。”
陆佳宜的呼吸凝住了。
“他们带走了她,给她注射了药物,想让她忘掉一切。但她没有完全忘掉。她的潜意识里一直记得——记得千瓷,记得那封信,记得那幅画。所以她一直在画,一直在找,尽管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画,为什么要找。”
“那你呢?”陆佳宜问,“你为什么会在她身边?”
陆璟转过身,看着女儿。灯光下,他的鬓角已经白了。
“我原本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用什么词,“我原本是他们派去监视她的人。”
陆佳宜的脸色白了。
“但我没做到。”陆璟说,声音低下去,“我见到她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做不到。因为她坐在画桌前修复一幅破损的画作,她的手指很稳,眼神很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她要修复的那幅画。那时候我在想——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任何人的敌人?”
他沉默了很久,“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把她的档案从那个系统里『消失』了。我换了身分,我们拼命逃出去!我带她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娶了她,给了她一个新的户籍、新的生活。我以为……我以为只要她不记得,她就安全了。”
“但你让她失去了一个女儿…”陆佳宜说。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事实。
陆璟闭上眼睛。
“我知道。”他说,“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阻止妳了。”
陆璟睁开眼,看着女儿。
陆佳宜的眼睛里有一种和他当年很像的东西——决绝,义无反顾。
”那现在呢?“陆佳宜问。
”现在……“陆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锦城的夜色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是该让她想起来的时候了。因为那些人的耐心,也快用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佳宜。
”画廊的那场火,不是意外。是警告。“
陆佳宜的瞳孔收缩了。
”他们在告诉妳妈——『我们知道你还在』。“陆璟说,”也在告诉千瓷——『停下来,不要再查了』。“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良久,陆佳宜拿起手机,给那个刚存进来不到一天的号码发了一条讯息:
「姐,我有事要跟妳说。很重要的事。」
对面几乎是立刻回了:
「我在。」
陆佳宜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红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秘密基地见。明天。」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这一夜,锦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宋千瓷坐在修复室里,看着窗外雨幕,手里握着那串念珠。沈玉烛坐在她对面,什么也没问,只是在桌上放了一杯热茶和一颗橘子硬糖。
”沈玉烛,佳宜说明天要见我。“她说。
”嗯。“
”在秘密基地。“
沈玉烛微微点头,依然没有多问,千瓷剥开那颗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
她忽然说”我好像有点紧张…“
沈玉烛看着她,没说话,伸出手,掌心朝上,千瓷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不松不紧,刚刚好,窗外雨声潺潺。
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不客气,他们就那么坐着,在这间修复了无数碎裂之物的房间里,安静地,等待明天。
秋雨下了一整夜,到早晨也没有停的意思。
宋千瓷天没亮就醒了。她躺在修复室后面那间小屋的床上,听见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窗台的青苔上。那串念珠还戴在手腕上,檀木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她翻身坐起来,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灰濛濛的天光穿好衣服。
走到外间的时候,沈玉烛已经在了。
他坐在她那把修复椅上,手边放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热的——她闻到桂花普洱的味道,还有一点糯米的香。
”先吃了再出发。“他说,语气是陈述句,不是商量。
千瓷没有说不。她坐下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颗还冒着热气的饭团,压得很紧实,糯米里裹着酸菜和一小块腊肉。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玉烛看着她吃,没说话,吃完饭团,她喝了两口茶,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我自己去。“她说。
沈玉烛也站起来,拿了车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