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千玉,燃烛 > 第25章 找到又失去

第25章 找到又失去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这个消息是裴惊鸿告诉了文冉父母的,文冉的母亲听说宋清晏出现了,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说要见她。被文冉劝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清晏阿姨根本不记得任何人,大家这样贸然去见只会吓到她。

文冉的母亲挂了电话,思索了很久,拿起手机,打给了江清商。

两个女人隔著电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清晏出现了,”文冉母亲说,“在锦城。但是…不认得人了。身边有一个丈夫,一个女儿。”

江清商没有问「哪个女儿」。她知道那是陆佳宜,不是宋千瓷。她问了一句:“千瓷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们在商场遇到的。”

“千瓷还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她说她不怪清晏,”文冉母亲的声音很轻,“但是……”

江清商挂了电话,在客厅坐了很久。周砚卿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坐在那裡,没有开灯,窗外是将暗未暗的天色。

“怎麽了?”

江清商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排骨、萝卜、薑。开始洗菜,切菜,开火。动作很快,像在跟什麽东西比赛。锅裡的水烧开了,排骨放进去,浮沫一层一层地冒出来,她用汤匙仔细地撇乾淨,一勺一勺,直到汤变得清澈。

周砚卿在厨房门口看著她。

“清晏找到了,”江清商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在锦城。不认得人了。嫁了人,生了另一个女儿。”

周砚卿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慢慢变白。

“千瓷呢?”

“千瓷在商场遇到她的。清晏看著她,不知道她是谁。”

周砚卿没有说话。他的腿早就没了知觉,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从膝盖以下开始疼。不是幻肢痛,是另一种痛。

江清商关了火。排骨汤才刚煮开,还不够烂,但她关了,”我要去锦城。“

周砚卿点头。“我跟你一起。”

他们到的时候是晚上。沈玉烛来接的,车开得很稳,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江清商坐在后座,手裡握著一个保温袋,裡面是她在家裡炖好的排骨汤——她关火之后又开火了,炖了一整个下午,炖到肉骨头都酥了。她不知道宋千瓷需不需要这碗汤。但她需要…她需要为她做点什麽。

从千瓷八岁来到这个家开始,江清商每天为她梳头,为她做饭,为她纳鞋底。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说很多好听话的人,她的爱都在手裡——在梳子划过头髮的触感裡,在红烧肉挑最好看的几块留到生日的习惯裡,在这一碗炖了一整个下午的排骨汤裡。如果言语不够用,那就做事。如果做事还不够,那就把汤炖得更烂一点。

修复室的灯亮著。江清商推开门的时候,宋千瓷正坐在工作台前,手裡拿著排笔,面前是一幅绢本画。她没有在修,只是拿著。像握著一个不知道该怎麽办的东西。

江清商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小小的,缩在檯灯的光裡,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花。

“千瓷…”

宋千瓷转过头。看见师娘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今天哭了很多次了,眼睛是肿的,眼眶是热的,像是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提前预支了。她放下排笔,站起来,走到师娘面前。

“师娘,我不知道该怎麽办。”

她的声音很小,像八岁那年被师傅带回家的时候,站在陌生的客厅裡,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站在哪裡。

“我找到她了。我找到我妈妈了。”

“可是我觉得——我好像再也找不到了。”话至此处,宋千瓷哽咽了。

江清商放下保温袋,把宋千瓷拉进怀裡。她抱得很紧,像怕她碎了。她的手在宋千瓷的背上轻轻拍著,一下一下,像很多年前她刚来的时候,晚上做噩梦哭醒,师娘就是这样拍著她,拍到她睡著。

“千瓷,你听师娘说。”

“你找到她了。这是好事。你等了她多年,从八岁到现在,你没有放弃过。你去了雪城,去了海外,去了那麽多地方。你修了那麽多东西,每一件都在等。现在你找到她了——你完成了你给自己的承诺。没有人可以否认这件事。你自己也不行。”江清商郑重其事。

“但是找到她,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她生病了,她不记得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这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的错。你不需要现在就知道该怎麽办。你可以不知道。你可以难过。你可以生气。你可以觉得不公平。你也可以觉得——我等了这麽久,为什麽是这样?”

宋千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师娘的肩上。

“师娘,我想生气。可是我没有资格生气。但是她不是故意的。她生病了。我怎麽能对一个生病的人生气?”

“你可以,”江清商说,“千瓷,你可以。生气不需要资格。你有资格生全世界的气。生气不代表你不原谅她。生气只是因为你很痛。”

宋千瓷把脸埋在师娘的肩窝裡,哭出了声音。很小的声音,像小猫叫。

周砚卿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轮椅卡在门槛外面,进不去。沉玉烛站在他身后,没有推他,只是静静地等著,周砚卿看著宋千瓷哭,看著江清商抱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没有知觉的腿。

二十年前,他去雪城找清容白玉。他找到了那块玉,但塌方了,他失去了双腿,那块玉碎了。他什麽都没有带回来,只带回一双废了的腿和一辈子的遗憾。二十年后,他的徒弟去了同一个地方,找到了那块玉的一角,放在他的掌心。她替他走完了那条路。但他没有替她走完她的路。他没有找到宋清晏。他找了,找了一年,没有找到。他放弃了。他把千瓷养大,给她一个家,但他没有帮她找到她的母亲。他连那串念珠都没有还给她——他收起来了,收了二十年,因为他不知道怎麽面对那串念珠,不知道怎麽面对千瓷问他「我妈妈去哪裡了」。

周砚卿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千瓷。”

宋千瓷从师娘肩上抬起头,看著师傅。

“师傅对不起你。”

宋千瓷摇头。

“我应该继续找的。我应该找到她。我应该在她忘记你之前,把她带到你面前。可是师傅没有做到。”

宋千瓷走过去,蹲在师傅的轮椅前面,握住他的手。师傅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神经损伤。这双手抖了二十年,只有在握住雕刀、触到清容白玉的时候才不抖。

“师傅,你和师娘给了我一个家。”

“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你把我养大,教我修东西,让我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如果没有你,我恐怕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握紧他的手。

“现在我知道了。我是宋千瓷。我是你的徒弟。我是师娘的女儿。我是沉玉烛爱的人。”

“我也是宋清晏的女儿。即便她不记得我了,没关係。我记得她就够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修复室裡。江清商把排骨汤热了,每个人一碗。宋千瓷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喝药。沉玉烛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在。他的手放在桌上,离她的手很近,没有碰,但随时可以碰。

周砚卿喝完汤,放下碗,看著沈玉烛。“你见过那个男人了吗?”

“还没有,”沈玉烛说,“但我知道他是谁。”

“是陆璟。”江清商重複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来,“陆氏集团。做地产的。”

“师娘您知道他?”沈玉烛有些意外。

“我听说过。十年前忽然冒出来的,钱多得不像话。业内有人说他背后有人,有人说他的金流不乾淨,但没有人查得出什麽。”她看著沉玉烛,“你要查他?”

“嗯。”

“很难。”

“我知道。”

江清商沉默了一会儿。“如果需要帮忙,跟我说。我在文物保护项目做了这麽多年,认识一些人。也许有用。”

沈玉烛看了她一眼,点头。

周砚卿又开口了,这一次是对著宋千瓷。“千瓷,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住的那个寺庙吗?”

“记得。”

“那个老和尚,你知道他是谁吗?”

宋千瓷摇头。“玉烛陪我去见过他…但我不知道他的身分。”

“他是你母亲师父的师弟。你母亲的师父——繁城最后一代宫廷修复师。你母亲选了那个寺庙,因为她认为那裡最安全,最安静,没有人会找到你…“

宋千瓷的手指收紧了。

”你母亲的师父,知道你母亲会出事。他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那串念珠——交给你母亲,留给了你。他们知道你有一天会需要它“

周砚卿看著她的眼睛。

”千瓷,你不是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有人在你来之前,就已经为你安排好了路。你母亲的师父、那个老和尚、我、师娘、沈玉烛——每一段路,都有人陪你走。你以为你一个人在找她,其实不是。是很多人在帮你找她。只是你不知道,所以不要放弃。”

宋千瓷低下头,眼泪滴进排骨汤裡。

“我知道,师傅。我现在知道了。”

师傅师娘在锦城待了两天。江清商每天早上给宋千瓷梳头,像她小时候一样——梳子从头顶滑到髮尾,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头髮比以前长了,也多了,但手感是一样的。江清商梳著梳著,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宋千瓷看见…

第二天下午,他们回雪城了。走之前,周砚卿对沉玉烛说了一句话:“玉烛…好好照顾她。

沈玉烛点头:”我会。“

不是「好」,不是「知道了」。是「我会」。这两个字比任何承诺都重,因为它不需要被提醒。他本来就会。

师娘上车之前,抱了宋千瓷一下。”汤喝完了吗?“

”喝完了。“

”排骨好吃吗?”

“好吃。“

”下次师娘再炖红烧肉。“

宋千瓷笑了。很小的弧度,但师娘看见了。

”好。“

车子开走了。宋千瓷站在修复室门口,看著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沈玉烛站在她身后。”千瓷。“

”嗯。“

”你今天没有哭。“

她想了一下。”嗯。今天没有哭。“

”进步了。“

她转头看他。”沈玉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