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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找到又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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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知道我为什麽没有哭吗?“

”为什麽?“

”因为我哭的时候,你都在。你不会因为我哭就觉得我很脆弱。你不会说『别哭了』。你就让我哭。哭完了,你帮我煮粥。“

“我要振作一点。”

沈玉烛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知道,不管她哭不哭,那盏灯都不会灭,因为点灯的人,一直在。

陆佳宜没有忘记那天的商场。

她记得很清楚——母亲站在香氛柜檯前,手裡拿著一张试香纸,白玉兰的香气。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女人。不是母亲先看见的,是她先看见的。那个女人站在两步之外,穿著一件很普通的深蓝色棉袄,头髮随便扎在脑后,手腕上戴著一串旧念珠。她不好看——不,她好看。

她的好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是那种你看了第一眼不会记得,看了第二眼就忘不掉的好看。像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她站在那裡,看著母亲,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陆知意见过很多人看母亲的眼神——欣赏的、羡慕的、好奇的、算计的。她从来没有见过那种眼神。那个人看母亲,像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不是因为母亲穿得多好、戴得多贵,是因为那个人认识母亲。不是认识现在这个母亲——是认识很久以前的、另一个母亲。

后来她知道那个女人叫宋千瓷。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知道的。也许是母亲说的,也许是那个叫文冉的女人说的,也许是她自己听见的。千瓷。很好的名字。瓷器——很美,也很容易碎。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知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她一直在想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亮亮的,像雨后的白玉兰花瓣。

她在想——那个人为什麽用那种眼神看母亲?她在想——母亲为什麽说「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她在想——母亲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是平静的,但她的手在发抖。别人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她是她的女儿。

她从小到大,看过母亲无数次的发抖——不是冷的,而是害怕的那种。母亲怕很多东西。怕打雷,怕火,尤其害怕密闭的空间,怕被人从后面突然拍肩膀。她不知道这些怕从哪裡来的,只知道它们都在。

第二天,陆佳宜没有去上课。她跟学校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她没有不舒服,她只是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个旧铁盒。盒子裡装的是母亲的东西——不是重要的东西,是母亲不要的、但她捨不得丢的东西。一张电影票根,日期看不清楚了。

一片压乾了的枫叶,红得发暗。一条断了的手鍊,银的,黑掉了。还有一张照片。照片很小,两寸,边角都磨圆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树下,穿著白色连身裙,笑得很开心。那个女人不是母亲。但她的脸,跟母亲一模一样。

陆佳宜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张照片。她问过母亲:“这是谁?”母亲看著照片,看了很久,说:“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这张照片就在我身边。”醒来的时候。

母亲说过她的记忆从一个很亮的房间开始。白色的牆,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在那裡,不知道自己从哪裡来,不知道自己是谁。身边只有这张照片,一条断了的手鍊,一隻旧錶。手鍊后来断了,她留下了。錶还戴著,换过很多次皮带,但錶盘从来没换过。那朵白玉兰一直都在。

陆佳宜没有再问。她知道母亲不记得,追问只会让母亲难过。但她一直在想——这张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谁?

跟母亲长得一模一样,是母亲的姊妹吗?

还是母亲自己?

如果是母亲自己,她为什麽不记得了?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人不是母亲的姊妹。那个人就是母亲。年轻的母亲,还没有忘记一切的母亲,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开心。那棵树,她见过。在商场那个女人身上——宋千瓷的手腕上戴著那串念珠。

念珠的材质、颜色、磨损的程度,跟母亲那隻旧錶的錶带一模一样。檀木的,戴了很多年,被汗水浸过,被体温熨过,被眼泪打湿过。她不知道为什麽,但她知道那串念珠跟母亲有关係。宋千瓷跟母亲有关係。

第三天,陆佳宜忍不住了…她决定去锦城。

她没有告诉母亲。母亲不会阻止她,但母亲会担心。她不希望母亲担心。她只跟父亲说了。陆璟坐在书房裡,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

陆璟是一个话很少的人,但他的沉默不是空白的——他的沉默裡有东西,像深水,你看不见底下有什麽,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你要去锦城?”

“嗯。”

“找那个人?”

“嗯。”

陆璟又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知意没想到的话:“我知道…她叫宋千瓷。她是你母亲的女儿。”

陆佳宜愣住了。

你母亲的女儿。不是“你的姐姐”。不是“你同母异父的姐姐”。是“你母亲的女儿”。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爸,你——”

“我认识你母亲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我查过…我知道她有过一个女儿。叫宋千瓷。在锦城。”陆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係的事,“我没有告诉她。不是不想说,是她当时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刚醒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医生说不要刺激她,不要强迫她回忆,让她慢慢来。后来——慢慢来,变成了一直没说。”

陆佳宜不知道该说什麽。她应该生气的。父亲瞒了她二十年,瞒了母亲二十年。但她生不起气来。因为她看见父亲的眼睛——不是逃避,是后悔。他那种人,从来不后悔。

父亲白手起家,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每一步都算得很准,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但这件事,他后悔了。

“她来找过你母亲吗?”陆佳宜问。

“没有。但她身边的人在查。”陆璟顿了顿,“她身边那个男人,沉玉烛。锦城的古董商。他查到我头上了。”

“爸,我要去。”

陆璟看著她,看了很久。“好,爸爸让司机送你。”

陆佳宜到锦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她没有宋千瓷的电话,没有地址,什麽都没有。她只知道宋千瓷是书画修复师——那天在商场,文冉说了一句“千瓷在锦城修东西”。锦城很大,但修书画的地方不会太多。

她打开手机,搜寻“锦城书画修复”。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锦城文物保护中心”。她叫了车,去了。不是。第二个是“锦城私人修复工作室”。她在巷子裡绕了很久,找到那个地址——一栋老房子,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灯。灯亮著。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门没有关,开著一条缝。她听见裡面有声音——很轻的、像刷子扫过纸张的声音。她轻轻推开门。

宋千瓷坐在工作台前,低著头,手裡拿著一把排笔,正在修一幅画。光线从头顶的灯罩裡洒下来,落在她的头髮上、手上、那串念珠上。她听见门声,抬起头。

两个女人对视。

陆佳宜先开口了:“你好,我叫陆佳宜。”

宋千瓷放下排笔,站起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知意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就像母亲那天在商场,手在发抖。

“陆佳宜,我知道你是谁。”宋千瓷说。

“你知道?”

“那天你站在她身边…而且你长得很像她。”

陆佳宜不知道这句话是称讚还是什麽,但她听了心裡很暖。

“你放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陆佳宜说,“我只是——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见你。那天在商场,我回去之后一直睡不著。我一直在想你的眼睛。你看妈妈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我想知道为什麽。”

宋千瓷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是我妈妈。”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颤。很平,很安静,像在说今天是晴天。

“我等了她很多年。我想知道她在哪裡。我之前去了雪城,去了海外,去了很多地方。我修了很多东西。前几天我在商场见到她——她不认得我了。”

陆佳宜的眼眶红了。

“妈妈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记得了。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她醒来的时候,什麽都没有,只有一张照片、一条手鍊、一隻錶。她不知道那张照片上是谁,不知道那条手鍊是谁送的,不知道那隻錶为什麽有一朵白玉兰。”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重新活著。”陆佳宜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贸然来的…我跟这件事没有关係。妈妈现在的生活是我爸爸给她的,跟你没有关係。我也没有资格跟你说这些。”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妈妈真的不是故意忘记你的。”

宋千瓷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佳宜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不怪她。”

陆佳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她。“你真的不怪她?”

“真的。”

“为什麽?”

宋千瓷想了想。

“因为她是我的妈妈。不管她记不记得我,她都是。我小的时候,她把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她的念珠留给我。那串念珠,它一直在保护我。她也在保护我,只是她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你也是她的女儿。她保护了你二十年。你比我幸运。我不嫉妒你。我很高兴——她还有你。”

陆佳宜哭出了声音。

宋千瓷把她拉进怀裡,轻轻拍著她的背。就像师娘拍她一样。

沈玉烛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见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他站在楼梯上,没有下去。

他当然认出了那个女孩——商场裡,站在宋清晏旁边,穿鹅黄色羽绒外套。陆佳宜。她来了。

他退回楼上,给裴惊鸿发了一条讯息:“陆佳宜在千瓷这裡。”

裴惊鸿秒回:“她去做什麽?”

“不知道。但她抱著千瓷在哭。”

对面沉默了几秒。

“她在哭什麽?”

“大概是她终于知道,她妈妈还有一个女儿。”

裴惊鸿没有再回。

沈玉烛把手机放下,靠在楼梯扶手上。他听见楼下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声,听不清楚说什麽。但他听见了笑声。很小,很短,但很真。

千瓷在笑。

她在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人面前笑。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厨房,开始煮粥。

他又默默多煮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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