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冉在锦城待了两天,陪宋千瓷。
她没有急著回繁城。安安在外婆家待得住,裴惊鸿处理完画廊火灾的后续就来接她。文冉说难得出来一趟,想在锦城再逛逛。裴惊鸿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他知道,文冉不是爱逛街的人。她留下来,是因为宋千瓷还需要人陪。
第三天下午,文冉说想去商场买点东西。
“安安的乳液用完了,锦城有个品牌繁城买不到。”
宋千瓷本来想待在修复室,但文冉说“你也该出来走走”,沉玉烛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替文冉说了——去吧。宋千瓷就去了。
两个女人,一楼香氛专柜。
文冉在试乳液,宋千瓷站在旁边,看柜台上那一排香水瓶。玻璃的,各种形状,灯光打上去折射出细碎的光。让她想起了琉璃夜——碎成三百一十二片,每一片都折射光。沈玉烛花了1200万拍下它,因为那是她修的。
“千瓷,你帮我闻一下这个。”文冉递过来一张试香纸。
宋千瓷接过来,凑近闻。很熟悉,是白玉兰的味道。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这款叫‘玉兰旧事’,”柜姐微笑著介绍,“前调是白玉兰,中调有一点茶香,后调是檀木。很安静很舒服的一款香。”
宋千瓷没有说话,把试香纸折了一下,放进口袋裡。
文冉看见了,没有说什麽,转头跟柜姐说:“这款帮我包一瓶。”
“两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很轻,很柔,像冬天的雪落在棉布上。
宋千瓷没有抬头。
文冉先转过去的。
她看见那个女人的时候,手裡的试香纸掉了。
女人站在两步之外。
五十岁左右,但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皮肤很白,眉眼温润,头髮用一支白玉簪子挽起来。穿一件月白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很素,但一眼就知道是好布料。
她身边站著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岁左右,短髮,穿一件鹅黄色的羽绒外套,手裡拿著一杯奶茶,正低著头看手机。没注意到母亲在看谁。
女人的目光落在宋千瓷身上。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她看著宋千瓷,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一件似曾相识的东西,知道它很重要,但想不起来为什麽重要。
“这款香,我也很喜欢。”女人开口了,声音很慢,像在跟自己说话,“白玉兰的味道。”
宋千瓷抬起头。
她看见那张脸的时候,世界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那张脸美——是因为那张脸,她见过。
在照片上…黑白的,泛黄的,燻黑了一个角的。
宋清晏的。
二十多岁,站在修复桌前,手裡拿著排笔。
眼前这个女人,比照片上老了二十多岁。眼角有细纹,头髮裡藏了几根银丝。但轮廓没有变,眉眼没有变,那支簪子挽头髮的角度都没有变。
宋千瓷的手摸上了自己手腕的念珠。
檀木的。温的。
女人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这串念珠——”她微微蹙眉,像在努力回忆什麽,但那个回忆太远了,像隔了一条很宽的河,她站在岸这边,怎麽也看不清对岸,“很漂亮。”
她说“很漂亮”。
不是“这串念珠我见过”。
不是“这串念珠是我的”。
是“很漂亮”。
宋千瓷的喉咙像被什麽堵住了。她想说话,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文冉往前走了一步。
“清晏阿姨。”
女人转头看她。
文冉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声音在抖:“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文冉。小冉。你以前叫我小冉。”
女人看著她,眼神裡有困惑,有礼貌的、温和的好奇,但没有认出。
“对不起,”她说,“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
这几个字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身边的女孩抬起头来了,漂亮,眉眼有几分像宋千瓷,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文冉和宋千瓷一眼。
“妈?”女孩的声音带著一丝警觉。
“没事。”女人拍了拍女孩的手,“这两位女士,可能认识以前的我。”
文冉咬了一下嘴唇。
“清晏阿姨,这是千瓷。你的女儿。”
空气凝住了。
香氛柜檯还在播放轻柔的音乐,柜姐在整理试香纸,远处有小孩在跑,声音隔了几层楼传过来。这些声音都在,但它们都变得很远。
女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震惊——是另一种东西。像一面平静的湖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但湖面本身没有破裂。
她看著宋千瓷,看了很久。
“千瓷。”她重複这个名字,很慢,像在尝一个很久没有吃过的糖,“千瓷。”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宋千瓷的手腕——那串念珠。
她的指尖在念珠上停了一下,然后猛然缩回去了!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次,“我不记得了。”
宋千瓷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她哭的时候永远是没有声音的。
女孩——宋清晏身边那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站到了母亲前面,像一堵很薄但很认真的牆。
“请问你们是谁?”她的语气不算凶,但有防备。
文冉深吸一口气:“我们认识很久了。”
“抱歉…我妈没有以前的朋友。”
女孩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故意顶撞——她说的是事实。她的语气裡没有一丝挑衅,只有一种从小就知道的、习惯性的防御。
文冉看了宋清晏一眼。
宋清晏站在女儿身后,表情平静。不是冷漠——是空白。像一幅画被洗掉了颜色,只剩轮廓。她知道那裡曾经有东西,但她画不出来了。
“佳宜,没关係,”宋清晏说,声音很轻,“她们不是坏人。”
女孩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又转回来打量文冉和宋千瓷。她的目光在宋千瓷脸上停了很久——也许是因为那张脸跟母亲太像了。
“你跟我妈长得很像。”女孩对宋千瓷说。
宋千瓷擦掉眼泪,声音很小:“她是我妈妈。”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眉心微动,没有说话。她回头看母亲,母亲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确认。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安静的树,风来了叶子会动,但根不会。
“妈?”女孩的声音带了一点不确定。
宋清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著宋千瓷,语气很温柔,但温柔得让人心碎:“你叫千瓷。很好的名字。瓷——很美的东西,也很容易碎。要好好保护。”
宋千瓷几乎站不住。
文冉扶住了了她,“清晏阿姨!你住在哪裡?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不用了。”宋清晏摇了摇头,不是直截了当的拒绝,是那种温和的、不伤人的拒绝,“我先生还在等我们。”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錶。那是一隻很旧的錶,皮带已经磨得发亮,錶盘是白色的,没有品牌标志。订製的。宋千瓷注意到那隻錶——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那隻錶的錶盘上,有一朵很小的白玉兰。
“我们走吧。”宋清晏对女孩说。
女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上了母亲。走了两步,宋清晏停下来,回头看著宋千瓷。
“那串念珠,”她说,“要好好戴著。它会保护你的。”
然后她走了。
月白色的大衣,浅灰色的围巾,白玉簪子。背影很直,很慢,一步一步,走过香氛柜檯,走过化妆品区,走过亮晶晶的玻璃橱窗,走进商场尽头的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宋千瓷站在原地,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根都露在外面,每一根都在疼,但她没有倒下去。
文冉把宋千瓷带到商场二楼的咖啡厅,让她坐下,帮她点了一杯热巧克力。
宋千瓷握著杯子,没有喝,文冉坐在她对面,手也在抖。
“是她,”文冉说,“不会错的。她老了,但她是清晏。我小的时候她抱过我,我记得她的味道——就是那款香,白玉兰的。她以前就喜欢白玉兰。”
“她为什麽不记得我们了?”宋千瓷的声音很低。
文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她说‘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不是‘我不记得你’,是‘以前的事’。她的记忆可能出了问题。不是选择性忘记,是——”
她顿了顿。
“像瓷器碎了,重新拼起来,但有些碎片不见了。”
宋千瓷低下头,看著手腕上的念珠。
“她记得这串念珠。她说‘它会保护你的’。她不记得我,但她记得这串念珠会保护我。”
文冉的心揪了一下。
“千瓷——”
“她结婚了。”宋千瓷说,“有一个女儿。二十岁左右。但那个女孩不是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颤。但文冉看见她的手指在用力握杯子,指节发白。
“那个女孩,比我小七岁。”宋千瓷说,“她是在我之后生的。我的妈妈离开我之后,生了另一个女儿,把我忘了。”
文冉不知道该说什麽。
宋千瓷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我不怪她。”
“千瓷——”
“真的。我不怪她。”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她不是故意忘记我的。她也许只是生病了。她的记忆不见了。就像一幅画被水泡过,颜色还在,但图案模糊了。不是画的错,是水的错。”
“我要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她为什麽会忘记以前的事。她为什麽会嫁给别的人。她为什麽会在别的地方生活了二十多年。”
“我要把她的记忆找回来。”
文冉伸出手,握住宋千瓷的手。
“我们都会帮你。”
宋千瓷看著她。
“文冉姐,你认识那个男人吗?她说的‘我先生’。”
文冉摇头。
“不认识。但清晏阿姨当年消失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走的。调查人员说过,说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繁城火车站。她身边有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
“不知道是谁。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知道很高,穿深色衣服,戴帽子,看不清脸。”
宋千瓷把热巧克力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苦的…但她没有放下。
沈玉烛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修复室等宋千瓷回来。
他听完了文冉说的话,沉默了很久。
“她还好吗?”
“还好。没哭。但我宁愿她哭。”
沈玉烛的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隻手在桌上无意识地摸著雕刀。
“文冉,麻烦你…帮我问千瓷一句话。”
“什麽话?”
“她想不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文冉转头问宋千瓷的声音,很小声,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文冉回来了。
“她说——‘想。但不要现在。现在她只想把这杯热巧克力喝完。’”
沈玉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
“还有一件事,”文冉说,“清晏身边那个女孩,二十岁左右,短髮,穿鹅黄色羽绒外套。她看千瓷的眼神——不是敌意,是好奇。也许她不知道千瓷的存在。”
“也许她知道。”
文冉没有反驳。
“我会查,”沈玉烛说,“请你先陪著她。不要让她一个人。”
“我知道。”
电话挂了,沉玉烛坐在修复室裡,灯还亮著。他面前是宋千瓷的工作台,排笔、镊子、棕刷整整齐齐地摆著。月华在抽屉裡,静静的。
他拿出手机,给裴惊鸿发了一条讯息。
“千瓷找到她母亲了。在锦城某个商场。她母亲身边有一个男人,很有权势。有些问题需要你帮我查。”
裴惊鸿回了一个字:“好。”
沈玉烛把手机放下,靠在工作台边上。
他想起宋千瓷早上说的——“我爱你”。他回的是“我知道”。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说“我知道”——他是真的知道。他后悔的是,他没有说那三个字。
他拿起手机,打开宋千瓷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覆了好几次。
最后他发了一条:
“热巧克力喝完了吗?”
对面很快回了:
“喝完了。苦的。”
他打字:
“下次我帮你加糖。”
对面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又来了一条:
“沈玉烛。”
“嗯。”
“我不是一个人。”
他看著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那三个字。
不是“我爱你”。
是——“我知道。”
发送。
然后,她回了一个笑脸。不是表情符号,是文字:“(微笑)”
沈玉烛看著那个微笑,笑了,很小的弧度,但他笑了。
宋千瓷回到修复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文冉把她送到门口就离开了。走之前她抱了宋千瓷一下,很轻,很短的拥抱,像是怕抱太久会让对方更难受。
“有事打电话给我。任何时间。”
宋千瓷点头,看著文冉的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推开修复室的门。
灯亮著。
沈玉烛坐在她的工作台旁边,没有在修东西,也没有在看手机。就是坐著。桌上放著一杯热巧克力,冒著细细的烟。
“热巧克力,帮你重新泡了一杯,”他说,“加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