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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你怎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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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千瓷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不是死甜,是那种刚好的、暖的甜。她把杯子捧在手心裡,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修复室很安静。牆上挂著她修过的画,桌上摆著修到一半的器物,月华在抽屉裡静静躺著,琉璃夜在柜子最高处,折射著头顶的灯光。

宋千瓷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放下。

“沈玉烛…我以为我不会难过的。”

沈玉烛转头看她。

“我跟文冉姐说,我不怪她。我是真的不怪她。她不是故意忘记我的。她生病了。她的记忆不见了。就像一幅画被水泡过——不是画的错。”

她顿了顿。

“但是。”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碎了。

“但是我站在那裡,她看著我,她不知道我是谁。她说‘你叫千瓷,很好的名字’——像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说的话。客气的,温和的,没有温度的。”

“她不知道我是她的女儿。她不知道她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想了多久。她不知道她走之前,把那串念珠戴在我手上,说了什麽话。她什麽都不知道。”

“而我什麽都不能说。我不能抓住她的肩膀说‘你看看我,我是你女儿’。我不能。因为那会吓到她。她现在过得很好——有丈夫,有女儿,有安稳的生活。她什麽都不缺。她只是不记得我了。”

宋千瓷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应该难过的。我找到她了。她还活著。她好好的。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吗?”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如断了线的珍珠砸在手腕的念珠上。

“可是我难过。”

“我很难过。”

沈玉烛伸出手,把她拉进怀裡。

她靠在他肩上,终于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安静的眼泪。是有声音的——很小很小的哽咽,像瓷器裂开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穿过厚厚的胸腔,从最深的地方鑽出来。

他没有说“没事了”。因为还没事。

他没有说“会好的”。因为他不知道会不会好。

他只是抱著她,一隻手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件碎裂的东西——不是要把它黏回去,只是让它知道,有人在。

宋千瓷哭累了,睡著了。

沈玉烛把她安顿在修复室裡间的小床上——那裡本来是她午休用的,铺著一条旧棉被,枕头是师娘缝的,裡面装的荞麦壳。他帮她盖好被子,把灯调暗,坐在床边。

她睡著的时候眉头是皱著的,以前不是这样。以前她睡著的时候眉头会鬆开,像一朵花合拢花瓣。现在皱著,像有人在她的梦裡一直跟她说话,说那些她不想听但不得不听的话。

沈玉烛坐了很久,确定她不会醒,才轻轻起身,走到外间。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锦城的冬天没有雪,但很冷,路灯的光是冷的,树影是冷的,连玻璃都是冷的。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脑子裡全是宋千瓷那句话——

“她看著我,她不知道我是谁。”

还有那一字一句

“她什麽都不知道。”

“我不应该难过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他想去找宋清晏!

他想站在那个女人面前,问她——你怎麽可以忘记?你怎麽可以看著自己的女儿却不认得她?你知不知道她为了找你,走了多远的路?她为了你差点被烈火吞噬。她修了那麽多东西,每一天都在等你回来。她每天戴著你的念珠,闻著你的味道才能睡著。她以为你不要她了,但她还是说“我不怪她”。

你凭什麽忘记?

你凭什麽?!

沈玉烛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但他没有鬆开。

他从来没有这麽想质问一个人。

他见过很多不公不义的事——拍卖会上的勾当,收藏家之间的算计,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去质问他们。那些人跟他没有关係。他们烂他们的,他做他的。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这个女人是宋千瓷的母亲,是宋千瓷找了二十七年的人,是她每天早上醒来、每天晚上睡前,会在不经意间想起的人。

这个女人——她不知道她对宋千瓷做了什麽。不是故意的,但伤害已经造成了。不管是不是因为记忆受损,不管是不是因为生病——千瓷的难过是真的。千瓷的眼泪是真的。千瓷说“我很难过”的时候,声音碎了,那也是真的。

沈玉烛的拳头砸在窗台上。

很轻的一下,但窗台上的灰尘跳了起来。

他想去,他真的很想去。

他拿出手机,打开裴惊鸿发来的讯息。几个小时前,裴惊鸿传了一份初步调查结果——

“宋清晏的丈夫叫陆璟。五十七岁。陆氏集团创办人。业务涵盖地产、酒店、艺术投资。总部在繁城,但在锦城、南城、海外都有分支。十年前开始低调布局,五年前进入公众视野。不是二代起家——白手起家。发迹前的经历查不到。像是凭空出现的。”

沈玉烛看著“凭空出现”这四个字,眼睛眯起来。

凭空出现的人,最难查。因为他们没有过去,或者他们的过去被刻意抹掉了。

他又往下看。

“宋清晏以陆璟妻子的身份出现在社交场合,次数极少。最近一次是两年前的一场慈善晚宴。圈内人对她的印象是‘很美’、‘话很少’、‘身体不太好,很少出门’。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也没有人过问。”

“她身边的女孩叫陆佳宜,二十岁,陆璟和宋清晏的女儿。目前在大学读书。没有公开的社群帐号,很低调。”

沈玉烛把手机放下。

陆璟。陆佳宜。一个凭空出现的丈夫。一个二十岁的女儿。

一套完整的、体面的、没有人会怀疑的生活。

宋清晏在那套生活裡活了二十多年。她住好的房子,穿好的衣服,戴白玉簪子,闻白玉兰的香水。她什麽都不缺。

她只是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沈玉烛转头看著裡间那扇半掩的门。宋千瓷在裡面睡觉,蜷著身子,像一隻受伤的猫。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她什麽都不知道。”

对。她什麽都不知道。

所以她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你为什麽忘记”?

她不知道。

“你为什麽伤害她”?

她不知道她伤害了谁。

你不能质问一个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的人。那不是正义,那是残忍。

沈玉烛闭上眼睛,慢慢鬆开拳头。

掌心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红红的,像月牙。

他不能去。

因为那个人是宋千瓷的母亲。是宋千瓷最想念的人。是宋千瓷等了二十七年、找了二十七年、连做梦都在等的人。

如果他去了,质问了,伤害了那个女人——不管有没有道理,千瓷都会难过。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在伤害一个人的母亲之后,还被那个人若无其事地原谅。

哪怕那个母亲先伤害了她。

沈玉烛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很久。

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是他呼吸出来的。他用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三个字。

宋清晏。然后擦掉了。

他推开裡间的门,走进去,宋千瓷没有醒。她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但眉头还是皱著的。被子滑下来一点,他帮她拉上去,把被角塞好,他蹲下来,平视她的脸,灯光很暗,但他看得清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著,末端有一点点泪水的痕迹,乾了,结成细细的盐。

“千瓷。”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小。

她没有醒。

“我不去。”

他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不去问她。我不去伤害她。因为她是你妈妈。你找了那麽久,终于找到了。我不能让你的找到,变成另一种失去。”

他顿了顿。

“但我会查清楚。她为什麽会忘记。她为什麽会在那裡。那个男人是谁。这二十七年发生了什麽。每一件事,我都会查清楚。”

“不是为了质问她。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不是她的错。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的错。”

“如果那件事是可以被修复的——我会帮你修好它。”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她的小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沈玉烛站起来,走出裡间,轻轻带上门。

他坐在工作台前,打开檯灯,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不是那本深蓝色的、边角磨出毛边的小本子。那本记满了千瓷的事,他捨不得在上面写别的东西。

新本子是黑色的,硬壳,还没写过一个字。

他在第一页写下:

「陆璟。五十七岁。陆氏集团。白手起家。发迹前的经历空白。」

「宋清晏。二十七年前失踪。记忆受损。不记得过去。嫁给陆璟。育有一女陆佳宜。」

「陆佳宜。二十岁。可能不知道宋千瓷的存在。」

他写到这裡,停了一下。

然后在最后一行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千瓷说她不怪妈妈。她说的是真的。但她的难过也是真的。我需要记住这两件事。不能因为她说不怪,就假装她没有受伤。」

他把笔放下,靠在工作台边上。

檯灯的光照著那几行字,墨迹还没乾,反著光。

修复室很安静。

裡间传来宋千瓷翻身的声音,棉被窸窸窣窣。然后安静了。

沈玉烛关掉檯灯,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他在想。

那个叫陆璟的男人——凭空出现,没有过去。在千瓷母亲消失的那个时间点出现。带著她,给她一个新的名字、新的身分、新的生活。

不让她记得过去,不让她被找到,让任何人靠近她,这是保护,还是禁锢,

沈玉烛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会查清楚的。”他对自己说。

“每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宋千瓷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粥的味道。

她走出裡间,看见沈玉烛在厨房——他的公寓就在修复室楼上,他大概是趁她睡著的时候上去煮的粥,端下来,放在她的工作台上。

白粥,酱菜,煎蛋。跟昨天一模一样。

“你只会煮粥吗?”她问。

“只会煮粥。”他说,“但可以每天煮。”

宋千瓷坐下来,端起粥碗。热的,烫的,加了几颗红枣,甜的。

“今天红枣粥。”她说。

“嗯。换一种。”

她喝了一口,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比她昨天看到的更重。他没有睡。

“你昨天没睡?”

“睡了一下。”

“多久?”

他没有回答。

宋千瓷放下粥碗,看著他。

“沈玉烛。”

“嗯。”

“你是不是想去找我妈妈?”

沈玉烛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想过。”他说。

“然后呢?”

“然后没有去。”

“为什麽?”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因为她是你妈妈。”

宋千瓷的眼眶红了。

“你找了那麽久,终于找到了。我不能让你的找到,变成另一种失去。”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粥碗裡。

“如果我去了,质问她为什麽忘记你——你会怎麽想?你会觉得我帮你出了气,还是会觉得我伤害了你最想念的人?”

宋千瓷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

“千瓷,我不会去做任何让你难过的事。哪怕那件事是对的。哪怕所有人都说我应该这麽做。”

“只要你会难过——我就不做。”

宋千瓷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

很小的弧度。像雪城的烛台点亮的第一盏光。

“你真的很笨。”她说。

“笨在哪?”

“笨在——你对我好,好到我不知道怎麽还。”

沈玉烛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不用还。”

“你只要好好的。”

“好好的,让你妈妈有一天——不管记不记得你——看到你的时候,会觉得这个女孩很面善。会觉得想靠近她。会觉得,她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因为她是。”

宋千瓷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沈玉烛。”

“嗯。”

“我昨天说我爱你。”

“我记得。”

“你还没有说。”

沈玉烛看著她。

粥还热著。念珠还戴在手腕上。窗外的天亮了,冬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

“宋千瓷。”

“嗯。”

“我爱你。”

不是很大声。不是戏剧化的。就是平平静静的三个字,像他在修复室门口第一次看她修东西的时候,心裡想但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

终于说出来了。

宋千瓷笑了。

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学他。

他笑了。这次不是微笑,是真的笑了。

“你学我。”

“嗯。你教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粥碗上。红枣粥冒著热气,甜甜的,不用开灯,因为太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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