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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馀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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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程约沈玉烛见面的地点在繁城。

是一家画廊,不是周明程的,也不是沈玉烛的——第三方,一个做当代艺术的中年女人,正好跟两边都认识。其实她并不知道周明程和沈玉烛之间有什么事,只知道这两个人同时要找一个中立场合,而她的画廊刚好空著。

沈玉烛本可以不让宋千瓷去。

但他想了一夜,还是告诉她了。

“千瓷,周明程说想见你。”

宋千瓷正在修一幅画,手没有停:“他为什么想见我?”

“因为他想知道,一个让沉玉烛愿意用命去护的人,长什么样子。”

宋千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了该说的。”沈玉烛顿了顿,“也说了不该说的。但我没有后悔。”

宋千瓷放下排笔,把那串不离身的念珠在手腕上转了两圈。

“我去。”

沈玉烛没有阻止。他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画廊在繁城老城区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路上。三层楼的古建筑,灰砖、红窗、铁艺栏杆。画廊主人姓姜,四十多岁,穿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说话慢条斯理。

“沈先生,宋女士,请进吧,周先生已经到了。”她看了一眼宋千瓷,目光在她手腕的念珠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二楼展厅正在布新展,画还没有挂满,牆上零散地摆著几幅油画和一件装置。光线调得很暗,只有射灯打在画上,其他地方都是影子。

周明程站在一幅画前面,他不是在看画。是站在那裡等人。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比上一次在锦城会所见到时,多了一点人味——但不多。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目光越过沈玉烛,直接落在宋千瓷身上。

他看了很久。

那种看,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看。是一种——确认。像比对一件东西的真伪。

宋千瓷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站在沉玉烛旁边,手腕上的念珠在射灯下微微反光。她的表情是平静的,但沈玉烛知道她的心跳很快——他站在她右侧,能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蜷著。

“宋女士。”周明程开口了。

“周先生。”

“你跟你母亲,长得很像。”

宋千瓷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你见过我母亲?”

“我不曾见过她。”周明程说,“但我见过她的照片…是我爷爷留的。黑白照片,她站在一幅画前面,手裡拿著排笔。跟你现在站在这裡的样子,一模一样。”

沈玉烛把宋千瓷挡了半步,那意思很明显。

“周先生,你说有东西要给千瓷看。”

周明程点头,从口袋裡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旁边的展台上。不是递过来——是放在那裡,让他们自己拿。

“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宋清晏,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宋千瓷看著那个信封。米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只有一行字——“给清晏的女儿”。

她伸手去拿。

沈玉烛的动作比她快。他先拿起来,拆开,确认裡面没有异物,才转交给她。

周明程看著这个动作,没有说任何话。

宋千瓷抽出信封裡的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黑白,泛黄,边角有些磨损。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幅画前面,手裡拿著排笔。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工作袍,头髮用一支簪子挽起来,侧脸,正专注地看著面前的画。

宋千瓷的眼泪瞬间涌上来。

她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这是谁。

只要看她的脸。

尤其是她的侧脸…还有她站在修复桌前、低著头、专注于器物的样子,一模一样。

没有人说话。

宋千瓷低著头看那张照片,沉玉烛站在她旁边,一隻手轻轻扶著她的手肘。周明程退后了几步,把空间让给她。

画廊很安静。

然后宋千瓷闻到了烟味。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老房子偶尔会有味道,木头、灰尘、时间。但那个味道越来越重,越来越呛。

沈玉烛先反应过来。

不是烟味——是燃烧的气味。塑胶、布料、木头,混在一起。

他转头,看见楼梯口有光。不是灯光,是火光。

“火。”

他只说了一个字。

画廊的姜老闆从一楼衝上来,脸色惨白:“楼下烧起来了!从库房烧的!快走!”

周明程的秘书——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一直站在楼梯口附近——第一个往楼下衝,衝了两步又退回来,楼梯已经全是烟了。

“走不了楼梯了!”

裴惊鸿今天也在。

沈玉烛约他来的,不是为了周明程,是为了别的事——月华的后续。毕竟与文家有关,他比沉玉烛早到一步,在一楼喝茶等。火烧起来的时候,他离门口最近,已经出去了。

出去之后他才发现——宋千瓷和沉玉烛还在楼上。

他往回衝,却被浓烟呛了回来。

二楼只有一个楼梯。窗户是老式的铁艺栏杆,打不开,离地面将近六米。

火从楼梯窜上来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千瓷——”

沈玉烛的声音不大,但宋千瓷听见了。

她还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张照片。不是吓傻了——是她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她修过碎成三百一十二片的琉璃灯,修过裂了四代的玉壶春瓶,修过缺了三十六年的怀錶。

她没有修过火,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的火她该怎么逃!

沈玉烛没有等她反应。他拉住她的手,把她往窗边带。窗户打不开,他抄起旁边一张铁艺椅子砸过去——玻璃碎了,铁栏杆变了形,但窗洞太小,人鑽不过去。

火更近了。

热浪扑过来,宋千瓷咳了一声,把照片贴在胸口。

沈玉烛四处看了一眼。展厅另一头有一扇门,不知道通往哪裡。他拉著她往那扇门跑,推开——是厕所。没有窗。死路。

他把门关上,暂时挡住浓烟,转身看著她。

他的眼睛裡有东西。

不是恐惧。

是——他在算。算她能不能活下去。

“沈玉烛——”宋千瓷开口。

“不要说话。”他打断她,声音很冷,冷得像雪城的矿道,“等一下我开门,你跟在我后面,贴著地走,用衣服摀住口鼻。往楼梯的反方向跑——二楼后面应该有阳台。跳下去。”

“你呢?”

“我跟在你后面。”

宋千瓷看著他。

她不肯放手…她不要听他的,因为她知道他在说谎。

他才不会跟在她后面。他会替她挡火。他会让她先走,然后留在最后面,把自己烧成灰。

她正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什么东西塌了,整栋楼都在震。

火没有烧到他们。

消防车来得很快。裴惊鸿在火烧起来的第一时间打了求救电话,然后衝到后巷,看见二楼阳台的铁门,开始踹。

他踹了十几下,铁门变了形。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沈玉烛听见了踹门的声音,拉著宋千瓷往那个方向跑。阳台的铁门被裴惊鸿从外面踹开,新鲜空气涌进来,带著冷冽的冬日气息。

宋千瓷被沉玉烛推著翻过阳台栏杆,裴惊鸿在下面接住她。她落地的那一刻,膝盖撞在石板地上,很痛,但她没有感觉。

她回头看。

沈玉烛没有下来。

他转身了。

因为周明程还在裡面。

周明程的秘书第一个跑的,跑了,留下周明程一个人。周明程的方向感在浓烟裡完全丧失,他往楼梯的方向跑,被火逼回来,摔在展厅中央。

沈玉烛看见他了。

他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他是周明程——是因为那是一个人。

他衝回去,拽住周明程的衣领,把他拖到阳台。裴惊鸿在下面接住第二个人。然后沈玉烛才翻过栏杆,跳下来。

他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宋千瓷扑过去,双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脸被烟燻黑了,眼睛裡全是血丝,呼吸急促得像刚从水裡捞出来。

“沈玉烛!你——”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没事。”他说。然后他看了一眼周明程,周明程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秘书远远地站著,不敢过来。

消防车、救护车、围观的人群。

画廊所在的整条街被封了。老建筑烧了一半,黑烟还在不断往上窜,消防队员从裡面搬出烧焦的木头和碎玻璃。

宋千瓷坐在救护车的台阶上,膝盖破了皮,护士在帮她消毒。她没有感觉,手裡还握著那张照片。照片被烟燻黑了一个角,但宋清晏的脸还在。

沈玉烛站在她旁边,不让任何人碰他。他的膝盖也在流血,但他不坐。

裴惊鸿站在几步之外,看著这一切。

周明程坐在另一辆救护车上,秘书站在他旁边,拿著一瓶水,不敢递过去。

然后沈玉烛动了,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走的。一瞬间,他从宋千瓷旁边消失在原地,下一瞬间,他的拳头已经砸在周明程的脸上。

那一拳太重了…

周明程整个人从救护车台阶上翻下去,后脑勺差点磕在地上。秘书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水掉了,滚到路边。

沈玉烛没有停。他弯腰抓住周明程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第二拳——没有落下。

裴惊鸿从后面抱住他。

“沈玉烛——”

沈玉烛挣了一下。他的力气大得出奇,裴惊鸿几乎抱不住。

“放开!”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你冷静一点。”裴惊鸿没有放。

“我说放开——”

裴惊鸿没有办法了,“千瓷在看!“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

沈玉烛停住了。

他慢慢鬆开周明程的衣领,慢慢站直。转头。

宋千瓷站在几步之外。她从救护车台阶上站起来了,膝盖上的纱布只缠了一半,护士在后面喊她。她看著他,眼睛裡没有害怕——是另一种东西。

是心疼。

沈玉烛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失控。从来不。裴惊鸿认识他这么多年,没有见过他打人。沈玉烛这种人,不需要动手——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人生不如死,每一种都比拳头乾淨。

但他打了。

一拳。当著所有人的面。在消防车、救护车、围观人群面前。

裴惊鸿慢慢鬆开他,退了一步。秘书把周明程从地上扶起来,周明程的嘴角破了,血流下来,染红了衬衫领子。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沈玉烛。眼神很複杂——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一种确认。

“沈玉烛,”周明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你觉得是我放的?”

沈玉烛没有回答。

“你觉得,我会我约你们来这裡,然后放火烧死你们?”周明程的声音很平静,“我有这么蠢吗?”

沈玉烛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裴惊鸿开口了:“不是他。”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裴惊鸿指了一下画廊后门的方向——那裡停著一辆车,黑车,没有车牌,停在消防栓旁边,被消防车挡住了去路。

“那辆车,火烧起来之前就在那裡。我来的时候看见的。”他顿了顿,“我出来的时候,车裡有人。火烧起来之后,那个人走了。”

周明程的秘书突然开口了,声音发抖:“周、周总——我在楼梯口闻到汽油味。不是从楼下传上来的,是从楼上。”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二楼的废墟,楼上有汽油。

这火是分明从楼下烧的,但楼上竟然也有汽油。

这绝对不是一场意外。

这是一场——针对他们的。

不是针对周明程,不是针对沈玉烛。是针对“他们”。这四个人——沈玉烛、宋千瓷、周明程、裴惊鸿——同时出现在同一栋建筑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裡,有人想让他们死在这裡。

沈玉烛慢慢转身,走回宋千瓷身边。他蹲下来,帮她把没有缠完的纱布缠好。手指很稳,像他雕玉的时候一样稳。

“千瓷,”他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宋千瓷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被烟燻黑了,被汗浸湿了,颧骨那裡有一道细细的伤口——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

“你衝进去救我的时候,”她说,“你怕不怕?”

沈玉烛没有回答。

“我怕,”她说,“不是怕火。是怕你不出来。”

沈玉烛握住她的手,“我会出来。带著你一起。”

火终于彻底扑灭了。

画廊烧掉了一半,二楼全部毁了,一楼还有部分完好。消防队从库房找到了起火点——电线走火。老建筑的电路本来就旧,短路引发火灾,很合理,但楼上的汽油不合理,没有一个人能解释,为什么二楼的厕所裡会有一桶汽油。不是装潢材料,不是画廊库存。就是一桶汽油,被放在厕所的角落,盖子打开了,汽油挥发的速度很快。等到火烧到二楼的时候,空气中的汽油浓度已经足够让整层楼在几秒内烧光。

如果不是裴惊鸿踹开了后门,如果不是沈玉烛在最后时刻把所有人拖出去——他们不会活著出来。

周明程站在画廊对面的马路上,秘书拿了一条湿毛巾给他擦脸。他擦了一下,毛巾上全是血和灰。

他看著沈玉烛。

“不是我做的。”

沈玉烛没有说话。

“沈玉烛!我知道你不信,”周明程说,“但我没有必要放火。我要杀你,有的是方法。我没必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是啊,这是事实。

周明程自己差一点也死在裡面。

如果不是沈玉烛回头拽了他一把——他现在已经躺在烧焦的木头下面了。

沈玉烛终于开口了:“谁知道我们今天在这裡见面?”

周明程想了几秒,脸色变了。

他的秘书。

秘书站在他身后,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了。

“周、周总——不是我——”

周明程转头看他。秘书的手在抖,眼睛不敢对视。

“你告诉了谁?”周明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情绪。

秘书的嘴唇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周明程闭了一下眼睛。

“是周远峰,”他说,“对不对?”

秘书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说他只想远远看一眼宋清晏的女儿——他说他不会现身——他说只要看一眼就走——”

周明程没有听完。他转头看著沉玉烛,“周远峰来了。”

沈玉烛的眼神像刀,“他人在哪?”

“我不知道,”周明程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火不是他放的。”

沈玉烛眯起眼睛。

“宋女士….周远峰,今年九十七岁。他这辈子见过的东西比你修过的都多——他不会用火去毁一幅画、一栋楼、一个人。”

周明程顿了顿,“他不会。”

“但有人知道他要来。”

“有人知道他在哪裡。”

“有人利用他。”

沈玉烛沉默了很长时间。

宋千瓷站在他旁边,把念珠从左手腕换到右手腕,绕了三圈。她的手在发抖。

沈玉烛握住她的手。

“千瓷,这件事——”

“我不回去,”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火烧过了。我不怕了。我要找到他。”

“周远峰在那个楼裡吗?”她转头问周明程。

周明程摇头。

“不在。秘书说他只说要远远看一眼——他可能在对面的咖啡厅,可能在路边的车上,可能在巷子裡。但他没有进那栋楼。因为他知道——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有人不想让他见你。”

“有人趁他来的时候,放了火。”

“不是要烧死我们所有人——是要烧死你和他。”

宋千瓷的手指收紧了。

“为什么?”

周明程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种很深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疲倦。

“因为那封信。”

“你母亲手裡的那封信,周远峰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你母亲不在了——周远峰就是那把钥匙。没有他,那封信永远打不开。”

“有人不想让那把钥匙被找到。”

救护车走了。消防车走了。

围观的人群散了。画廊的姜老闆站在废墟前面,没有哭,只是站著,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裴惊鸿点了两根菸,一根自己抽,一根递给沈玉烛。沈玉烛没有接。

“我不抽了。”他说。

裴惊鸿看了他一眼。

“千瓷最不喜欢菸味。”沈玉烛说。

裴惊鸿把那根菸收回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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