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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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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条讯息看了三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手腕上的念珠贴著皮肤,温温的,抽屉裡的月华静静地躺著,沈玉烛的那句话还在手机裡——“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很小的弧度,然后安心的睡著了。

沈玉烛没有让宋千瓷等太久,三天后,他约了周明程。

地点在锦城一家私人会所。不在沉玉烛的地盘,也不在周明程的地盘——中立,乾淨,谁也做不了手脚,他没有告诉宋千瓷,不是想瞒她,是时候还没到。

会所不大,藏在老城区一条巷子裡。外表看起来像一栋普通民居,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明代木构,修旧如旧,每一件家具都是真的。

沈玉烛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到,他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壶茶,没有喝。窗外是一小方天井,种著一棵老桂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很安静。

周明程准时到了。

三十五岁左右,穿深蓝色西装,袖扣是翡翠的。长相不算出众,但眼睛很利——那种从小在生意场上长大的人特有的眼神,看什麽都在估价。

他看见沈玉烛,笑了一下,可那笑容没到眼底。

“沈先生,久仰。”

“周先生,请坐。”

周明程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龙井?这个时节的龙井,不是最好的。”

“我不喝,”沈玉烛说,“这茶是给客人准备的。”

周明程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很快恢复了。

“沈先生说话,果然跟传说中一样。”

“传说中怎麽样?”

“不给人留馀地。”

沈玉烛没有接这句话。他把茶壶往周明程那边推了推,“周先生应该知道我为什麽找你。”

“因为月华。”

“嗯。”

“月华是我周家的东西,”周明程的声音沉下来,“我爷爷当年亲手交给陈世宁定製的,图纸还在周家老宅裡放著。沈先生是做古董生意的,应该知道——传家宝,没有让外人拿走的道理。”他的语气十分坚定。

“文老拍下月华,我不追究。但他不应该拒绝我的出价。我出的价比拍卖价高了两成——两成,沈先生,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沈玉烛看著他,“所以你就剪了煞车线?“

周明程的手指动了一下。面色很快恢复如常。

”沈先生,话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沈玉烛的声音很平,”这件事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不代表我不知道。我这一行做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一个人做过什麽事,看眼睛就知道。“

他直视周明程的眼睛。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什麽都不怕。你怕的只是拿不回月华,没办法向你爷爷交代。“

周明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有些恼羞成怒,”沈玉烛,你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麽?」

“为了两件事,”沈玉烛说,“第一,月华暂时不会还给你。你剪了煞车线的那天,你就不配再拿到它。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有些事做过了,就回不去了。”

“第二——”

他顿了顿。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麽交易?”

“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帮你一个忙。不是月华——月华的事,没有任何交易空间。是别的。”

周明程眯起眼睛,“我凭什麽要跟你做交易?”

“因为你想拿回月华,”沈玉烛说,“而我是唯一有可能帮你拿回月华的人。”

“但你刚才说月华不会还给我。”

“现在不还,不代表以后不还。月华是你周家的东西,这是事实。我不会否认。但你拿到它的方式,会直接决定你能不能留得住它。”

“如果你还要再继续用现在的方式——威胁、破坏、伤害别人——你必定会失去它。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已经在底线边缘了,再走一步,就回不来了。”

“但倘若你换一种方式——”

沈玉烛停下来,给周明程倒了一杯茶,“你能否先听听我要问什麽。”

周明程没有喝茶。但他没有走。沈玉烛知道,他已经上钩了。不是因为交易条件有多好,是因为周明程这种人,最受不了的就是「有机会但还没抓到」。

“你想要问什麽?”周明程说。

“一个女人。”

周明程的眉毛动了一下。

“宋清晏。”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周明程的反应比沉玉烛预期的要大,他整个人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重新审视沉玉烛。

”你是怎麽知道这个名字的!?“

“这并不重要。”

“你要找她?”

“对。”

“为什麽?”

沈玉烛没有回答。

周明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一样——不是生意场上的假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沈玉烛,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複杂。”

“她是谁?”沈玉烛问。

周明程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宋清晏,”他放下茶杯,“二十七年前,繁城文物局的书画修复师。我父亲那一辈的人,没有人不知道她。”

“从何说来?”

“因为她手裡有一幅画。”

沈玉烛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周明程继续。

周明程继续说,“那幅画是古代的绢本。当年是一个民间藏家送修的。但那个藏家的身分不简单——他姓周。”

沈玉烛的眼神变了,“你家的?”

周明程没有否认。

“我爷爷的堂弟,周远山最小的弟弟,周远峰。多年前去了南洋,后来回来了,带了一大批东西。那幅画,只是其中一件。”

“但那幅画裡的夹层内有一封信——那份名单,你也知道了吧?”

沈玉烛点头,“我知道。”

“那份名单上的人,有我爷爷的名字。”

天井裡的风吹进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沈玉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只有一下。

“所以,”他说,“你爷爷周远山,也是那份名单上的人?”

“不只是我爷爷一个人,”周明程的声音低下来,“还有我父亲。还有我叔叔。甚至…还有周家当年一半的嫡系。”

“那份名单如果公开,周家就不只是赤瑰集团倒闭的问题了——是有些人要牵连,有些人会没命的程度。”

沈玉烛沉默了,他想起文冉母亲说的话——「这份名单会影响很多人,活著的、死去的、还有他们的后代。」

他想起师傅说的——「她惹上了一个很大的麻烦,大到她不敢带著千瓷。」

他想起老和尚说的——「这件事如果办不成,会有很多人受伤。」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人是周家的人。

宋清晏带著那封信消失,不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是为了保护所有人。她如果把那封信公开,周家就完了。她如果把那封信毁掉,那幅画就不完整了,所以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带著那封信消失,不公开,也不毁掉,而是等,等到有一天,这件事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解决。

“宋清晏现在究竟在哪裡?”沈玉烛问。

周明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身边亲近的没有人知道。但如果有人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我周家。”

“你什麽意思?”

“因为那封信上有我爷爷的名字。我爷爷当年找过她…不是要伤害她——是要跟她谈条件。”

“什麽条件?”沈玉烛面色凝重。

“我爷爷告诉她,那封信可以留著,但必须由周家保管。因为那是周家的历史——不管好的坏的,都是周家的。不能让外人拿在手裡。”

“可是宋清晏拒绝了?”

“对。她说那封信不属于任何人。它是一段历史的证据。它应该被保存,但不应该被藏起来,也不应该被公开——至少,不是现在。”

周明程顿了顿,“我爷爷说,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她不怕死,不怕威胁,不怕任何东西。她只怕自己做错事。”

沈玉烛眉头微蹙,“所以你爷爷最后没有找到她?”

“没有。她消失了。带著那幅画,带著那封信。二十七年,没有一个人找到她。”

周明程看著沈玉烛。“但我爷爷临终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麽话?”

“他说——『宋清晏不会死。她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死。她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等时间到了,她会出来的。』”

“他还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她,帮我告诉她——我周远山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不是创办赤瑰集团。是遇到那封信的时候,没有杀人灭口。』”

沈玉烛的手指收紧了,“你爷爷——想杀她?”

周明程没有否认。

“爷爷的确想过。但他没有做。因为他查过宋清晏的背景——她不是普通人。她身后有人。不是□□,不是白道,是另一种东西。”

沈玉烛微微鬆了一口气,“什麽东西?”

“她师父。”

沈玉烛皱眉。

“宋清晏的师父,是繁城最后一代宫廷修复师。当年南迁的时候,他负责押运最珍贵的一批书画。那批东西,没有一件损坏,没有一件遗失。他在文物界的地位——不是用钱可以衡量的。”

“如果他们师徒出了什麽事,整个文物界都会翻过来。那种力量,比任何东西都可怕。因为它不是来自权力——是来自几十年、几百年的传承和信誉。”

“所以我爷爷不敢动她…也许不是不敢——是不能。“

周明程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沈先生,你要的交易,我答应了。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你帮我一个忙。“

”你要什麽?“

”不是月华,“周明程说,”是另一件事。“

”你说。“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查谁?“

”周远峰——我爷爷的堂弟。他当年从南洋回来之后,也消失了。跟宋清晏同一时间。我怀疑他们两个有联繫。“

沈玉烛语气冷硬,”你怀疑宋清晏的消失,跟你叔公有关?“

”不是怀疑,“周明程摇头,”是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的——『如果你找不到宋清晏,就去找远峰。找到远峰,就找到宋清晏了。』“

话音刚落,沈玉烛直接站起来。

”成交。“

那天晚上,沈玉烛回到修复室,宋千瓷还在。她最近在修一幅绢本画——不是她母亲的那幅,是另一幅。她说要先把眼前的事做完,才有能力面对过去的事。

他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她低著头,手很稳,排笔在绢面上轻轻扫过。灯光照在她的头髮上,照在她手腕的念珠上。念珠很亮。

”千瓷…“

她没有回头,但应了一声。

”嗯。“

”我今天见了周明程。“

她的手停了,”你见他做什麽?“

”谈月华的事。“

她转过头,看著他。

”还有呢?“

沈玉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还有——他可能知道你母亲的线索。“

宋千瓷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惊喜的那种亮——是紧张。像一件瓷器被放在桌上,还没有人伸手去碰,”真的吗!?他知道什麽?“

沈玉烛把周明程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周远山、周远峰、那份名单、那封信、宋清晏的师父、繁城最后一代宫廷修复师。

宋千瓷听完,却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终于开口了,”我妈妈的师父,跟我师傅——“

”不一样,“沈玉烛说,“你师傅是玉雕师。你妈妈的师父是书画修复师。不是同一条线,但都在文物这一行。你妈妈的师父辈分更高——而他们那一代,现在几乎没有人了。”

“那个师父还在吗?”

“不知道。周明程没说。但他说了一句话——宋清晏身后有人。那个人,就是她的师父。她师父的能量,大到周远山不敢动她。”

宋千瓷低著头,摸著手腕上的念珠,“…我从来不知道我妈妈有师父。”

“你也不知道你妈妈是书画修复师,”沈玉烛说,“但你还是成了书画修复师。这不是巧合。”

宋千瓷抬起头,“沈玉烛,你觉得——我妈妈会在她师父那裡吗?”

沈玉烛想了想,“有可能。但周明程说,他爷爷临终前告诉他——找到周远峰,就找到宋清晏。所以你妈妈的下落,可能跟周远峰有关。而周远峰,是周明程的叔公。”

“周远峰是当年送那幅画去修的人?”

“对。那幅画是他的。那封信,也是他藏进去的。他知道那封信上有谁的名字——他知道周家的人会怎麽样。但他还是把那幅画送去修了。”

“为什麽?”

沈玉烛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想让那封信被发现。也许他想让那段历史被看见。也许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一个合适的人——你妈妈。”

“所以他把那幅画交给了一个会把那封信拿出来、但不会用它伤害任何人的人。”

宋千瓷的眼眶红了,“所以,”她说,“我妈妈不是偶然接到那幅画的。是有人故意给她的。”

“对。”

“而那个人——周远峰——他知道我妈妈会怎麽做?“

”他还知道。因为他跟你妈妈的师父,可能认识…“

宋千瓷握紧了念珠,”沈玉烛。“

”嗯。“

”我要找到周远峰。“

”我知道。“

”你帮我。“她看向他。

”好。“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麽事?“

”不管找到什麽——不管你妈妈当年做了什麽决定、去了哪裡、为什麽没有回来——都不要怪她。”

宋千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不会怪她,”她说,“我只是想告诉她——我长大了。我也是书画修复师。我修了很多东西。我没有给她丢脸…我很想她。”

沈玉烛把她拉进怀裡,没有说话。只是抱著。

灯还亮著。修复室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白玉兰的叶子沙沙响,念珠贴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温温的,那盏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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