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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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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千瓷和沈玉烛从寺庙回来第三天,裴惊鸿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发消息。而是直接出现在修复室门口,像以前一样——沉默地站在那裡,等人发现他。

是宋千瓷先看见的,她正在修一幅绢本画,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裴惊鸿站在那裡,穿一件深灰色外套,细看脸色不太好。

“裴先生?”她放下排笔。

“千瓷。”他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裡面那间屋子的门上,“沈玉烛在?”

“他在。我去叫他。”

“不用。”裴惊鸿说,“我等他。”

裴惊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并不是客气——是因为他知道修复室不能随便进。灰尘、温度、湿度,都会影响器物。他一向是个知道分寸的人。

宋千瓷给他倒了杯茶,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谢谢。”他说。

但他没喝。

沈玉烛从裡面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裴惊鸿站在门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知道他有事,而且肯定不是小事,裴惊鸿这个人,没事的时候不会来。来了就是有事。不提前说就来,表示事情已经到他一个人扛不住的程度了。

“进去再说。”沈玉烛说。

裴惊鸿看了宋千瓷一眼。沉玉烛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停了一瞬,然后说:“她不用迴避。”

裴惊鸿没有异议。

三个人坐下。宋千瓷坐在沉玉烛旁边,裴惊鸿坐在对面。他从口袋裡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深蓝色天鹅绒的首饰盒,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他打开盒子。

是月华。

灯光照在那枚胸针上,月光石泛著幽幽的蓝光,十二颗老切工鑽石围绕著它,像星星围著月亮。

这是宋千瓷第一次这麽近看到它。她没有伸手去碰——职业本能告诉她,这种级别的东西,不是随便能碰的。

“裴先生?”她看向裴惊鸿。

裴惊鸿没有看她,是看著沉玉烛。“我想把月华暂时放在千瓷这裡。”

沈玉烛没有说话。

“保险箱不够安全,”裴惊鸿说,“周明程还在。剪煞车线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他根本不怕。他只要月华。放在保险箱裡,他知道在哪裡,会想办法。但如果放在千瓷那裡——”

“不行。”沈玉烛打断了他。

语气很平,但很硬。像一把刀没有出鞘,但已经压在桌面上。

裴惊鸿没有被这个语气吓到。他和沈玉烛认识太久了,久到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客套、也不需要在意语气。

他看著沉玉烛,等他说完。

沈玉烛说:“不能放在她那裡。”

“为什麽?”

“因为她不是保险箱。”

裴惊鸿沉默了一瞬。“我知道她不是保险箱,”他说,“但月华放在别的地方,我不放心。放在她那裡——她会把它当器物对待。不会弄坏,不会弄丢,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他继续说,“千瓷是修复师,她懂得怎麽保护一件东西。我不是要她承担风险,我是要她保管一件东西。就像她保管叙时、保管朝暮一样。”

沈玉烛摇了摇头,“这不一样。”

“哪裡不一样?”

“叙时是徐先生的,朝暮是你和文冉的。那些东西没有风险。月华不一样。”他的声音低下来,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周明程为了它敢杀人。放在千瓷那裡——她就成了新的目标。”

裴惊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是不知道这一点,”沈玉烛说,“你是知道,但你还是想赌。因为你觉得千瓷够细心、够低调,不会被发现。你觉得没有人会把月华和一个书画修复师联想在一起。”

他顿了顿,“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麽事?”

“周明程不是普通的收藏家。他是周远山的孙子。赤瑰集团虽然倒闭了,但周家的人脉还在。他想查一个人——不需要三天。”

裴惊鸿沉默了。

沈玉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惊鸿,我们认识这麽多年,你开口的事,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但这件事不行。”

“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不能让她有任何风险。”

修复室安静了很久。

宋千瓷坐在那裡,看看沈玉烛的背影,又看看裴惊鸿。裴惊鸿低著头,看著桌上的月华。月光石的光很柔,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沉默照得更沉。

“裴先生,”宋千瓷开口了。

裴惊鸿抬起头。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

“月华——你为什麽不想还给周家?”

裴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周明程不配,是吗?”宋千瓷说,“不是因为月华本身,是因为他要的方式不对。剪煞车线、製造车祸、让文冉的父亲躺在医院裡——这种人,你认为他不配拿回传家宝。”

裴惊鸿看著她,没有否认。

“但月华不是你的,”宋千瓷说,“是你岳父拍下来的。他要送给安安。所以月华是安安的。你担心周明程会一直追著不放。你担心安安会有危险。你想把月华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是永远,是等到事情解决。“

她顿了顿。

“我说的对吗?”

裴惊鸿点头。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宋千瓷说,“你为什麽觉得放在我这裡,比放在沉玉烛的保险箱裡更安全?”

裴惊鸿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因为沈玉烛会为了月华跟周明程硬碰硬,”他说,“但你不会。你会把它当成一件普通的器物,安安静静地收著。没有人会注意到你。”

“但沈玉烛说得对,”他补充道,声音低下去,“我不能让你承担这个风险。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他伸手去盖首饰盒。

宋千瓷的手比他快。

她轻轻按住首饰盒的盖子,没有让他阖上。

裴惊鸿抬起头,有些意外。

“裴先生,”宋千瓷说,“月华可以先放在我这裡。”

沈玉烛转过身。

“千瓷!”

她没有看他,继续看著裴惊鸿。“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麽条件?”

“你不是把它交给我保管,”她说,“是借给我。我是修复师,月华的镶嵌工艺——繁城最后一代首饰匠人的手艺,我想仔细看看。这是专业需求,不是我要替你藏东西。”

裴惊鸿愣了一下。

宋千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问起来,月华存放在我这裡也有了正当的理由。我宋千瓷并没有替你藏东西,我只是在研究一件重要的首饰。周明程再疯,也不会对一个书画修复师做什麽——因为那样太显眼了。他这样的人…肯定不会为了抢一件东西,把自己暴露在公众视野裡。”

“他不是不怕被查到,他是觉得自己不会被抓住。但如果事情闹大了,他也会怕。”

沈玉烛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千瓷。”

她终于抬头看他。“沈玉烛,你说过,”她说,“让我在你身边。但你没有说过——不让我自己做决定。”

沉玉烛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是一般的决定。”

“我知道。”

“周明程——”

“我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做过什麽。”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是在替他考虑。我是在替安安考虑。”

她看了看裴惊鸿。

“安安才三岁。她不应该日日活在害怕裡面。她已经摔坏过朝暮,愧疚了很久。她不应该再担心月华会被抢走。”

“月华放在保险箱裡,不安全。放在别的地方,裴先生不放心。放在我这裡——我每天都待在修复室,哪裡都不去。这裡有监控,有保全,有沉玉烛。”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很笃定。

沈玉烛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看裴惊鸿。“月华可以放在千瓷这裡,”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裴惊鸿点头。

“第一,这件事只有你、我、文冉、千瓷四个人知道。岳父岳母那边,不要告诉他们月华在哪裡。他们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第二,”他顿了顿,“周明程的事,我来处理。你不要再插手了。你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文冉和安安,等你岳父康复。”

裴惊鸿看著他。

“你要怎麽处理?”

沈玉烛没有回答。他走回窗边,背对著两个人,声音很低。

“沈家三代人,在古董这一行待了快一百年。不是只会买东西、卖东西。该认识的人认识,该有的东西也有。周明程想玩——我陪他玩。”

他转过身,看著裴惊鸿。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从现在开始,月华的事跟你没有关係了。你没见过我,没见过千瓷,不知道月华在哪裡。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月华在你岳父的保险箱裡,钥匙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现在昏迷不醒——谁也问不出来。”

裴惊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朝沉玉烛伸出手。

不是握手,而是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沈玉烛也拍了一下他的,然后两个人的手同时放下,不需要说谢谢。不需要说对不起。认识这麽多年,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剩下的,都在这个动作裡。

裴惊鸿转向宋千瓷。

“千瓷,麻烦你了。”

“不麻烦,”她说,“月华是很美的东西。我想好好看看它。”

裴惊鸿点头,没有再说什麽,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玉烛。”

“嗯。”

“你找了一个很好的人。”

他没有等回答,走进走廊的阴影裡,脚步声越来越远。

门关上之后,修复室又安静了,宋千瓷低头看著桌上的月华。月光石的光很温柔,照在她的手指上。

“你生气吗?”她问。

沈玉烛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

“不生气。”

“但你不想我答应。”

“对。”

“为什麽?”

沈玉烛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

宋千瓷抬起头。

沈玉烛这个人,从来不说“我怕”。他在雪城抓住她的手的时候没有说,在船上她差点坠海的时候没有说,在她面前摊开小本子的时候也没有说。

他现在说了。

“我怕我保护不了你,”他说,“周明程不是普通的疯子。他家赤瑰集团倒了,但他爷爷周远山当年的人脉还在。他敢剪煞车线,表示他已经没有什麽可以失去了。一个人没有什麽可以失去的时候,最危险。”

“我不是怕他,”他顿了顿,“我是怕万一。”

宋千瓷伸出手,握紧了他的手,“沉玉烛,你记不记得,在雪城的那个晚上,你守了我一夜?”

“记得。”

“那时候你怕不怕?”

“怕。”

“怕什麽?”

“怕你出事。”

“但我没有出事。”她看著他,“因为你在。”

她把他的手放在月华的盒子旁边。

“现在也是一样。你在,我就不怕。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很小心的。”

沈玉烛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千瓷。”

“嗯。”

“月华放在你这裡,但有一个规矩。”

“什麽规矩?”

“每天睡前,给我发一条讯息。不用写什麽,一个字就好。”

“什麽字?”

“‘在’。”

宋千瓷看著他。

“好,”她说,“每天睡前,我给你发一个字。‘在’。”

沈玉烛鬆了一口气。

不是叹气,是那种一直绷著、终于鬆开一点点的气息。

他把月华的盒子阖上,放到宋千瓷工作台的抽屉裡。抽屉裡有她常用的工具——排笔、镊子、棕刷。月华放在那些东西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件等待被修复的器物。

“等我处理好周明程的事,月华就可以还给安安了。”沈玉烛说。

“你要怎麽处理?”

“先查。周家当年的赤瑰集团为什麽倒闭,周远山还留了多少东西给周明程,周明程背后还有没有人。”他顿了顿,“知己知彼。”

宋千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相信他。

就像他相信她一样。

那天晚上,宋千瓷回到住处,把手机放在床头。睡前,她打开微信,找到沉玉烛的对话框,他们之前的对话很简单——大部分是“到了”、“好”、“晚安”。最长的一条,是她发的“师傅,茶糖我吃了。甜的”。

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然后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打了一个字。

“在。”

发送。

不到三秒,对面回了。不是“在”,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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