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来的那天,锦城难得出了太阳。
沈玉烛在沈家的茶室里见他。茶室虽然不大,但陈设讲究,一面墙是整面的老楠木博古架,上面疏疏落落地摆着几件瓷器,每一件都堪称孤品。光线从落地窗透进来,被窗棂切成规整的长条,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徐先生姓徐名致远,锦城徐家的长子。徐家在锦城根基深厚,比沈家还早了几代,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的生意,底蕴在那个圈子里是公认的。他跟沈玉烛的父亲沈怀瑾生前有旧,两家算不上世交,但每逢年过节总有走动。
沈玉烛在茶室里等他,没有迎出门。
这不是失礼。是他一贯的做派。熟悉的人都知道,沈玉烛愿意在沈家亲自见你,已经是把你当自己人了——多数人连这扇门都进不来。
佣人上了茶,上好的老枞水仙,茶汤橙红明亮,香气沈在水里,不张扬。
徐致远坐在沈玉烛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开口说来意。他环顾了一圈茶室,目光在那面博古架上停了一瞬。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这里摆的是一只钧窑的胆瓶。”他说。
“海棠红的那只。”沈玉烛点了点头,“碎了。”
徐致远没有追问碎的原因。在这个行当里,“碎了”两个字就是句号,不需要后续。
茶过三巡,徐致远放下杯子,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沈玉烛面前。
沈玉烛没有急着打开。他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徐致远。
“徐叔,”他开口,声音不大,语气是晚辈对长辈的那种客气但不卑不亢的,“您不妨有事直说。”
徐致远被他这声“徐叔”叫得微微一愣。沈玉焖这个人,“沈爷”当了太多年,很多人都忘了他其实还不到三十五岁。
“那我就直说了。”徐致远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你上个月在繁城拍了一块怀表。”
沈玉烛的眼神没有变化。他知道自己每一笔拍卖的来龙去脉,不需要回想。
“叙时。”他说。
“对,叙时。”徐致远的语气比刚才紧了一丝,“镶珠珐琅猎壳怀表,工艺繁复,双追针计时,珐琅面盘完好,机芯运行正常,唯一缺的是表壳顶部那颗——”
“南洋海水珠。”沈玉烛替他说完了。
徐致远点了点头。
沈玉烛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让温热的瓷壁暖着掌心。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似乎在等徐怀远把话说完。
“那块怀表,”徐致远停顿了一下,“是我父亲当年送给我母亲的。”
这句话一出来,茶室裡的空气像被什麽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沈玉烛抬起眼睛。
“徐老?”
“三十六年前,”徐致远说,“家父从一位外国商人手中购得此錶,作为与家母结婚二十週年的礼物。錶壳顶部镶嵌的那颗海水珠,是家母的嫁妆——她娘家陪嫁的一对耳坠上拆下来的,成色极好。“
他说到这裡,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在压什麽东西。
“后来的事你大概也听说过。那几年乱,家裡进进出出的人多,这块錶不知道什麽时候就没了。家母找了很多年,临终前还提过——‘你父亲送我的那块怀錶,珠子还在上面吗?’”
“她不知道珠子已经不在上面了。”沈玉烛说。
徐致远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敢告诉她。”
茶室裡安静下来。落地窗外,院子裡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偶有一两片被风吹落,无声无息地旋下来。
沈玉烛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动作很慢,像在想一件很重的事情。
“这块怀錶,”他终于开口,“我是在繁城拍到的。上一个藏家是外国人,多年前在一场小型拍卖会上购得。来源乾淨,没有疑义。”
“我知道。”徐致远说,“我不是来跟你争所有权的。东西是你花钱拍下来的,公平交易,没有道理让你拱手让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只是想……能不能让我看它一眼?”
沈玉烛放下茶杯。
“它不在这裡。”
徐致远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它在修复室。”沈玉烛说。
“修复室?”徐致远有些意外,“顶珠不是已经缺了吗?”
“顶珠缺了,”沈玉烛站起身,走向门口,“但珐琅面盘上有几处细微的裂纹,表壳内侧的刻字也磨损了。我请了一位修复师在做处理。”
他在门口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徐致远。
“徐叔,如果你不赶时间——我带你去看看。”
徐致远也站了起来。他看着沈玉烛的背影,笑了,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跟他父亲沈怀瑾真的很像。不是长相,是那种说话的方式——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刚刚好。
“那就麻烦你了。”他说。
车子开到修复室的时候,宋千瓷正在工作。
她不知道有客人要来。沈玉烛没有提前通知她——不是故意,是他不确定徐致远会不会真的跟他过来。在事情没有落定之前,他不喜欢、也不会让宋千瓷被打扰。
推门进去的时候,修复室裡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窗帘半拉著,工作檯上的灯是唯一的主要光源,光线被聚拢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像舞台上的一束追光。
宋千瓷就坐在那束光裡面。
她今天的头髮没有用簪子挽,只是简单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有几缕碎髮从耳边滑下来,垂在脸侧。她戴著放大镜,一隻眼睛凑在目镜前,右手捏著一支极细的画笔,笔尖正在补珐琅面盘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缺损处。
工作檯上放著那块怀錶。
錶壳打开著,露出珐琅面盘——白色的底,周围是一圈深蓝色的珐琅彩绘,绘的是星空的图案。面盘上的罗马数字是黑色珐琅烧製的,历经百年依然清晰。錶壳背面是深蓝色珐琅底上嵌金丝的图案,图案中央有一块圆形的空缺——那裡本来应该镶著那颗海水珠。
宋千瓷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进来了。
她右手稳得像一块石头,笔尖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几乎没有多馀的位移。
徐致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著那块怀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玉烛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
过了大约两分钟,宋千瓷完成了那处修补,轻轻呼出一口气,从目镜后面抬起头来。她这才注意到门口有人,先是看到沈玉烛,然后看到站在他前面的徐致远——一个陌生的、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眼眶微微泛红。
“沈玉烛?”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这位是……”
“徐叔。”沈玉烛走进来,语气很自然,“徐致远徐先生。来看叙时的。”
宋千瓷听到“叙时”两个字,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怀錶。那块怀錶正安静地躺在绒布垫上,珐琅面盘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她意识到了什麽。
“这块怀錶——”她看向徐致远,“是你家的?”
徐致远往前走了一步,在距离工作檯还有一米多的位置停下来。他没有再往前——修复室的规矩他知道,没有修复师的允许,不能靠近工作区域。
“是我父亲送给我母亲的。”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三十六年前的礼物。”
宋千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沉玉烛。
沈玉烛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你继续工作,不用管我们。
但宋千瓷没有立刻继续工作。她把画笔放回笔架上,摘下放大镜,站起身来,对徐致远微微欠了欠身。
“徐先生。”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叙时的珐琅面盘我已经修了大半,錶壳内侧的刻字——‘赠爱妻,意眠’——磨损比较严重,我还在想办法还原。顶珠需要找一颗成色接近的南洋海水珠来配,沉玉烛说他会去找。”
她说完这些,顿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举动——她把那块怀錶从绒布垫上拿起来,双手托著,朝徐致远的方向转了转,让他能看得更清楚。
“您要看一看吗?小心拿就可以。”
徐致远伸出手。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那块怀錶离他越来越近——一百公分、五十公分、二十公分——然后它落进了他的掌心。
錶壳是凉的。珐琅的表面光滑温润,摸起来像一块凝固的湖水。他翻过来,看到錶壳内侧那行几乎被磨平的字——“赠爱妻,意眠”。
字已经很淡了,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徐怀远知道那几个字在那裡。他小的时候,母亲曾经指给他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