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裡没有嘲讽,也没有不甘,只是单纯的、释然的笑,“你这个人,连追一个人都是用这种吓死人的方式。”
沈玉烛没有回应这句话。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黎川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我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个。”黎川收起笑容,看著他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找你,是因为我要走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黎川顿了一下,“刚才在修复室裡,我本来想跟她说一些话。一些藏了很久的话。”
沈玉烛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但我没说。”黎川看著他绷紧的线条,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了雨,“因为我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发现——那些话不需要说了。她的眼睛裡已经没有给我的位置了。”
雨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所以你不需要担心。”黎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裡没有一丝酸涩,只有一种把事情说清楚之后的轻快,“我不是来跟你争什麽的。我只是来告诉你——如果你对她不好,繁城离锦城不远,飞机一个半小时。”
沈玉烛沉默了很久。
雨丝挂在他的睫毛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不会有那个机会的。”
黎川看著他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是一个真正放心的、坦荡的笑。他伸出手,在沉玉烛的肩上拍了一下。
“那就好。”
他转身走进雨裡,没有撑伞,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沈玉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雨越下越大。他终于撑开了那把伞,朝著修复室的方向走去。
修复室的门虚掩著。
沈玉烛推门进去的时候,宋千瓷正把黎川给的茶糖纸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颗,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茶糖在光线下半透明,暗红色的,像一颗凝固的琥珀。
“你来了。”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把那颗糖放回纸包裡,仔细地折好封口。
“嗯。”
沈玉烛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永远站的那个位置,不远不近,恰恰是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他一伸手就能触到她的距离。
他把伞靠在门边,大衣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
“你淋湿了。”宋千瓷终于转过头来,看到他湿了大半的肩膀,皱了一下眉,“不是有伞吗?”
“忘了撑。”
宋千瓷看著他,总觉得他哪裡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就是空气中除了浆糊的麵粉味、明矾的涩味之外,好像还多了点什麽——
酸酸的。
像有人在这个房间裡吃过一颗很酸很酸的糖,连空气都被染酸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股酸味来自她师傅周砚卿。
老爷子不知道什麽时候自己转著轮椅到了修复室后门外,隔著一道半掩的门,把黎川那句“你的眼睛裡已经没有给我的位置了”听了个一字不漏。
他现在正在后门外面,对著满院子的雨水,一个人闷闷地喝茶。
茶是江清商泡的。
她不知道什麽时候也来了,站在他身后,撑著一把伞,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没问,只说了一句:“酸就进去吧。”
“谁酸了。”周砚卿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瓷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我就是出来看看雨。”
江清商没戳穿他。
但她弯下腰,把他膝上那条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拉好,掖了掖边角。
动作很轻,像二十年来每一天一样。
修复室里,宋千瓷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沈玉烛。“把头发擦干,不然会感冒。”
沈玉烛接过去,没有擦自己,先低下头把她桌面上被雨丝飘湿的几页修复笔记挪到干燥的地方,用镇纸压好。
然后他才开始擦头髮。
宋千瓷看著他做这些事。
窗外雨声绵密,浆糊炉子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黎川留下的那包茶糖安静地躺在桌上,旁边是沉玉烛送的那隻刻著玉兰花的锡盒。
两隻盒子并排放著。
像两个时代的交接。
她没有把那包茶糖收起来,也没有把它们分开。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调她的浆糊。
沈玉烛站在她身后,把她那盏修复台上的灯调亮了一些。
光落在她身上。
像落在一个不需要再选择的人身上。
雨会停的。
梧桐叶子会落尽。
黎川会搭上飞往繁城的航班。
但这盏灯会一直亮著。
修复室外的屋簷下,周砚卿终于喝完了他那杯酸酸的茶。
江清商收了伞,推著他的轮椅,慢慢往回走。
“那个沉玉烛,”周砚卿突然开口,声音哑哑的,“还行。”
江清商没说话,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过,”周砚卿顿了顿,“他要是敢让千瓷哭——”
“你就拿轮椅撞他?”
“我就拿雕刀。”
江清商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雨声把她的笑声盖住了大半,但周砚卿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著某种没有节奏的节奏。
像在雕一朵看不见的玉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