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上沈玉烛的脚步,走了两步,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去找我师傅的?”
沈玉烛没有停步,声音被夜风送回来,清清淡淡的。
“买下琉璃夜的第二天。”
宋千瓷喜欢吃茶糖这件事,整个锦城古董界没几个人知道。
她的师傅周砚卿算一个。他那辆破旧的轮椅扶手下,常年备着一只锡盒,里面装满了用油纸包裹的小方块——桂花普洱味的,是宋千瓷最喜欢的那种。每次她修复遇到瓶颈、眉头蹙得解不开的时候,师傅就会把锡盒递过去,什么也不说。她也不说谢,拆一颗含在嘴里,眉心就慢慢舒展了。
黎川也晓得。
他是锦城为数不多的古籍修复师,和宋千瓷在同一条街上做活儿。他修书,她修画,中间隔着三棵梧桐树和一家卖砚台的老铺子。黎川每隔一阵就会敲开她的门,递上一包茶糖,说是顺路。宋千瓷每次都接过来,小声说谢谢。他不急着走,靠在门框上跟她说几句话,说今天修了哪本宋版书,说梧桐叶快黄了,说你那盏琉璃灯修得真好。
后来有好事者问黎川是不是喜欢宋千瓷,他没否认,只是笑。宋千瓷听见这个传闻的时候正在调一碟矿物颜料,手顿了一下,颜料滴在绢面上,她皱了皱眉,用清水一点一点洗掉,没有回答任何人的问题。
茶糖对她来说,从来不是谁的心意。是记忆。
一个月后,宋千瓷在修复室的桌上发现了一只新的锡盒。不是师傅给的那种旧锡盒,是崭新的,盖子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她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颗茶糖,每一颗都用暗红色的油纸包裹。
她拆开一颗。
味道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的手抖了。
不是桂花普洱。是砖茶的醇苦与老红糖的甜厚交织在一起,苦与甜之间隔着一道极窄的边界,像高原上的昼与夜,没有过渡,明灭分明。是藏地茶糖的味道。是她五岁那年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的味道。是她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回来的味道。
她含着那颗糖,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那只锡盒旁边压着一张小卡片,没有任何署名,只写着一行字。是沈玉烛的字,她见过他在拍卖合同上的签名——冷硬锋利,像刀刻的。可卡片上的字却温柔得不像出自同一个人,笔画圆润,墨迹浓淡相宜,像是写字的人怕落笔太重会惊动什么。
那行字是:「清容白玉还没找到,茶糖先找到了。不必谢。」
不必谢。
从那以后,宋千瓷偶尔会在给他的修复进度报告最后,多加一行字。那行字从来不长,有时是一句「今天修复室的阳光很好」,有时是一句「窗外的白玉兰又开了」,有时只是一句「茶糖很好吃,谢谢」。
沈玉烛每次都看了很久。他把那些报告按照时间顺序收在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锁起来,钥匙随身带着。没有人知道那个抽屉里装的是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只有一次,助理进去送文件的时候,瞥见沈玉烛正低头看着一张纸,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助理识趣地没出声,默默退了出去,关上门的时候在心里想:谁说沈玉烛是冷心冷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