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过锦城的老街,暮色从车窗两侧向后退去,像一幅被缓缓收拢的绢画。
宋千瓷坐在后座,手里还握着周砚卿那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磨损的边角。
沈玉烛没有坐在她旁边。他坐在副驾驶座,从上车起就一直侧着头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后视镜里映出他半张侧脸,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玉雕。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听见。
“听说你喜欢吃茶糖。”
宋千瓷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在后视镜里与他的撞在一起,又飞快地移开了。
“……谁说的?”她问。
“你师傅。”
宋千瓷一时语塞。师傅周砚卿这几年深居简出,极少见客,连师傅的一些老友想来探望都被婉拒了。可沈玉烛显然不是「客」——他是怎么见到师傅的,又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让师傅开口说出「她喜欢吃茶糖」这种话的?
她没有问。沈玉烛这个人,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也不会说无用的话。他说「听说」,就一定不只是听说。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沈玉烛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她的车门。宋千瓷抱着笔记本下来,以为到了沈公馆,抬头一看,却是一家很小的店面,木匾上写着两个字——「茶糖」。
锦城老字号,开了近百年,只做一种东西:茶糖。
门面窄而深,像一条通往旧时光的巷子。昏黄的灯光从橱窗里透出来,照着玻璃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茶糖,深褐色的糖体裹着一层极细的糖霜,看上去像一颗颗被雪覆盖的老玉珠子。
店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剥核桃。她抬头看了沈玉烛一眼,没说话,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纸包,推过来。
沈玉烛接过纸包,转身递给宋千瓷。
宋千瓷接过纸包的时候,纸还是温的。她拆开来,里面是六颗茶糖,每一颗都用糯米纸单独包着,糖霜还没有完全凝住,像是刚出锅不久。
“你提前让人做的?”她问。
沈玉烛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尝一颗。
宋千瓷剥开一颗放进嘴里。茶香是极淡的,先漫上来,像春天的雨雾;甜味是后来才到的,不疾不徐,在茶香将散未散的时候恰好跟上来,两者在舌尖上缠绕了很久,才慢慢地、依依不舍地化开。
不是那种惊艳的甜,是那种你会记住的甜。
宋千瓷将剩下的五颗茶糖仔细包好,放进外套口袋里。纸包的温热透过衣料贴在她腰侧,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轻轻按在那里,提醒着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