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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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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是在一个落雨的清晨得知这件事的。

宋千瓷照例给他泡了茶,照例在茶盘边放了一碟茶糖,照例先汇报了最近修复的几件东西,一幅绢画,一本刻本,还有一件紫砂壶。周砚卿一边听一边点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轮椅扶手,像是在给她的话打拍子。

然后她说:“师傅,我要去一趟雪城。”

周砚卿的手指停了。

雪城。这个词像一枚钉子,猝不及防地钉进了他和宋千瓷之间那片安静的空气里。锦城到雪城,地图上不过一掌宽的距离,可周砚卿太清楚那条路意味着什么——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冻土,终年不化的积雪,比锦城的冬夜冷上一百倍的风。还有一条二十年前就塌过的矿道,不知道如今是彻底封死了,还是张着黑洞洞的口,等着下一个做梦的人。

“谁让你去雪城?”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沈玉烛。”宋千瓷将茶壶里的水续上,沸水冲进紫砂壶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他查到消息,雪城那边有人见过和那块玉料同脉的矿石。他要亲自去确认,我跟他一起去。”

周砚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瘫痪的腿上,盖着驼绒毯,看不出任何形状,像两段被截断的树根,埋在一层薄薄的雪下面。

宋千瓷蹲下身,和师傅平视。她看见他眼角那些密密麻麻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又像那盏琉璃夜身上的裂痕——时间没有修复它们,只是把它们刻得更深了。

“师傅,”她轻轻说,“我不是二十年前的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周砚卿的肩膀颤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来。他看着面前这个从十岁就跟在自己身边的女孩。

那时候她瘦得像一只被遗弃的猫,怯怯地站在修复室的角落里,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墙上那些画发呆。他给她一支笔,她接过来,在废纸上画了一盏灯。歪歪扭扭的,可灯芯处画了一团橘黄色的光,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花。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孩子不一样。她心里有光。

如今她长大了,不再瘦弱,不再胆怯,可她眼里那盏灯还在,比以前更亮、更稳、更笃定。她开口说要去雪城的时候,语气里不带任何赌气的成分,甚至没有任何激动。

就像她说「这盏灯是我修的」一样,平平静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千瓷,”周砚卿说,“那条矿道我走过。你知道最危险的不是塌方,是什么吗?”

宋千瓷摇头。

“是缺氧。”周砚卿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回忆压迫出来的沙哑,“从锦城到雪城,海拔从五百米骤升到四千多米。你快走两步就会喘,蹲下去再站起来眼前会发黑,夜里会睡不着觉,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做判断、做抉择,还要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保持冷静——很多人不是死在矿道里,是死在高原反应导致的判断失误上。”

宋千瓷静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沈玉烛已经安排了随队医生,氧气设备也会带足。”她说,“我和他提前十天出发,先在海拔两千八百米的地方适应三天,再上到三千八百米适应三天,最后才进矿区。全程有向导,有通讯设备,每天定时和外界联络。”

周砚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本来想说,高原上的意外从来不是准备充分就能避免的——他当年也是准备充分了的,带了最好的向导,带了充足的给养,带着满腔的笃定和一双好腿,结果呢?

可他看着宋千瓷的眼睛,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看见的不是一个要去冒险的孩子,而是一个已经做出决定的成年人。她不是来征求许可的,她是来告诉他的。她没有瞒着他偷偷走,而是坐在他面前,泡了茶,放了茶糖,认认真真地跟他说——这是尊重,不是请示。

而他能给她的最好的回应,不是阻拦,是相信。

“沈玉烛那个人,”周砚卿忽然说,“你在雪城那种地方,一定要听他的。”

宋千瓷微微一怔。

“师傅,您不是不喜欢他吗?”

周砚卿哼了一声。他确实不喜欢沈玉烛,准确来说,是不喜欢沈家那个圈子。锦城古董界的风云变幻,沈玉烛…得罪过很多人。

周砚卿一辈子待在修复室里,跟器物打交道,跟时间打交道,跟那些不会说谎不懂算计的颜料和绢本打交道,因此,他看不惯那些算计和狠绝。

可他见过沈玉烛看宋千瓷的眼神。

沈玉烛第一次来修复室送材料,宋千瓷蹲在地上清点,沈玉烛就站在门口看着她。那时候周砚卿刚好从走廊经过,隔着一道半掩的门,看见了那个画面——年轻的男人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是漫不经心的,可他的目光不是。

那是一个人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在了看另一个人身上的目光。

周砚卿年轻时也这样看过一个人,那个人后来成了他的妻子,再后来成了一个远行的名字。他太知道那种目光意味着什么了——不是占有,不是掠夺,是交付。是把命放在对方手心里,还怕硌着她。

“我是不喜欢他,”周砚卿说,语气缓了下来,“但我知道他不会让你出事。”

宋千瓷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茶盘上的水渍。她的耳根有一点红,在修复室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分明,可周砚卿的眼神还没老到看不清这个。

他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绢面上,没有声音,只有痕迹。

“千瓷…去吧,”他说,伸手从轮椅扶手下的锡盒里摸出最后一颗茶糖,放在宋千瓷的掌心,“雪城冷,多带些糖。路上含一颗头就不晕了,这是我当年的经验。”

宋千瓷握着那颗糖,觉得掌心里不是一颗糖,是师傅那一双走不了路的腿,是他二十年没说出口的遗憾,是他把所有的担心都咽下去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甜。

她站起来,俯身抱了抱师傅。轮椅的扶手硌着她的肋骨,驼绒毯的毛绒蹭着她的下巴,师傅的背比上次拥抱的时候又弯了一些,像一座渐渐被风化的小山。

“师傅,我回来的时候,给您带雪城的石头。”她说,声音闷在师傅的肩膀里。

周砚卿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她十岁那年刚来时一样。“我不要石头,”他说,“我要那块玉。”

宋千瓷从师傅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琉璃夜刚被点亮时的样子。“好,”她说,“我带回来。”

雪城的消息是沈玉烛的人在半年前无意中探到的。

一个退役的地质勘探队员,在雪城边缘的一个牧场里发现了几块被溪水冲刷出来的矿石样本。他拍了照片,辗转托人送到了沈公馆。照片送到沈玉烛桌上的那天,他正在看宋千瓷最新一份修复报告——报告末尾照例多了一行字:「窗外的白玉兰谢了,可琉璃瓶里的水还是每天换。」

他看完那行字,才翻开矿石照片。

照片上的石头不起眼,灰扑扑的,夹杂着暗色的脉络,像一块普通的河滩石。可第二张照片是矿石的断面——放大之后,断面上有星星点点的白色,那种白不是死白,是活的,像凝固前最后一刻的状态,半透明,带着温吞吞的光泽。

沈玉烛把照片举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地质学家,确认矿石样本的玉化程度和脉源归属。第二个打给宋千瓷。

“有消息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雪城。我去,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愿意。“

没有问具体位置,没有问危不危险,没有问要做什么准备。就是一个字——跟。好像她等这个消息已经等了很久,久到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不需要再问。

出发那天,锦城下了一场薄雪。

宋千瓷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塞满了东西:师傅给的锡盒、沈玉烛送的装满了茶糖的锡盒(她把里面的糖全部倒进了师傅的锡盒里,两个锡盒合二为一,像两条河流汇到了一处)、一本北面翻烂了的矿脉笔记、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冲锋衣——沈玉烛让人送来的,说雪城风大,她平时穿的那些棉布衣裳扛不住。

沈玉烛的车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催促,甚至没有让助理打电话问,只是一个人靠在车门上抽烟。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气,很快被风撕碎。他看见宋千瓷从巷口走出来,把烟掐了,烟头捏在手心里,没有随手丢在地上。

宋千瓷走到他面前,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走吧,“她说,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语气轻快得像要去春游。

沈玉烛接过她的包,掂了掂分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太重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转身把包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宋千瓷坐进去,才绕回驾驶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宋千瓷忽然说:”等一下。“

她摇下车窗,探头往回看。巷子深处,修复室的门还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石板路上,像一条窄窄的、暖色的路。

路的尽头,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正隔着漫天飞雪,静静地看着她。

周砚卿没有挥手,没有喊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膝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驼绒毯,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因为他在窗前坐了很久。

宋千瓷的鼻子一酸,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她朝着那个身影笑了笑——她知道师傅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相信他能感觉到。

然后她摇上车窗,转过头,对沈玉烛说:”开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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