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烛说他会找到矿料,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锦城人人都说沈玉烛言出必行,可宋千瓷修了这么多年的古董,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等待从来不是被动的。
她把玉烛台残件的断面放在显微镜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清容白玉的结构在镜头下呈现出独特的毛毡状交织,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大地深处汇合又分开。她拍了二十几张显微照片,将每一张都标注了放大倍率与光线角度,然后拨通了师傅的电话。
师傅周砚卿住在锦城郊外的一座老宅子里,已经六十七岁了,耳朵却比年轻人还灵。他接起电话的时候背景里有鸟叫声,是他在喂他那只养了十二年的八哥。
“千瓷啊,出了什么事?”师傅一开口就问。他太了解这个小徒弟了——宋千瓷平日里安静得像一块不说话的玉,可她每次主动打电话,一定是在修复中遇到了非比寻常的难题。
宋千瓷将「玉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补充道:“缺损需要补配七块,料子必须是同坑同质的清容白玉,沈先生说他去找。但我在想,有没有可能从源头上查——这种料子当年是从哪个矿口出的,那个矿口现在还在不在,如果不在,有没有留下库存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砚卿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欣慰的喟叹,“别人遇到这种事,就等着了。你倒好,一边等一边挖人家的根。”
“不是挖根,师傅。”宋千瓷将照片发送过去,一边解释,“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帮他缩小搜索范围,他就不用像大海捞针一样去找。”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没头没尾地找下去。”
周砚卿没有追问为什么宋千瓷会在意沈玉烛找得辛不辛苦。他只是打开了那份显微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她还是亲自来找师傅了。
“这个结构,”他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我见过。”
周砚卿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驼绒毯。午后的阳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得他满头银丝像落了霜。
宋千瓷蹲在他身边,手里捧着那张玉烛台残件的照片。
“师傅,您见过这种料子?”她的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急切。
周砚卿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尖触了触照片上那缺了一角的白色,像是隔着时光去确认什么。修复室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像一枚钉子,把岁月一寸一寸钉进墙里。
“见过。”他说,声音沙哑却笃定,“不只是见过——我找过。”
宋千瓷抬起头,目光里有疑问,也有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预感。
周砚卿年轻的时候,在锦城还不叫锦城的那个年代,就已经是整个霁川最有名的玉雕师。那时候他不坐轮椅,他站在工作台前,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手里的雕刀稳得像焊在掌心里。他能把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变成活物,也能从一堆废料中一眼认出别人看不见的玉魂。
二十年前,他接了一个活儿——修复沈家的一尊玉烛台。
“沈家?”宋千瓷一怔。
周砚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一个不在此处的人。“那时候沈家的当家人还不是沈玉烛,是他父亲沈怀瑾。沈怀瑾拿着那尊烛台的残件来找我,和你手里的照片一模一样。他说,只要能修好,不计代价。”
宋千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她忽然想起沈玉烛说「我会找到料子」时的眼神——笃定、从容、不容置疑。那种笃定原来不只是因为他有钱有势,更因为这件事,他的父亲做过,他的家族等过,这条路早就有人走过。
“您找到了吗?”她问。
周砚卿沉默了很久。墙上的老钟又走了几步,秒针颤颤巍巍地越过十二,发出一声轻响。
“差一点。”他终于说,“我查遍了所有可能产这种料子的矿脉,从清山到兰山。最后在雪城的一个老矿口,有一个当地的老采玉人告诉我,他年轻时见过一块料——清容白玉,油润度极高,白得不张扬,透着一种淡淡的糯感,像冬天的月亮浸在温水里。“
宋千瓷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几乎能看见那块玉的样子——不是因为她见过,而是因为她在修复琉璃灯的时候,曾经无数次想像过千年前那块琉璃刚出炉的样子。这种想像力是修复师的天赋,也是她的宿命。
”那块玉后来去了哪里?“她问。
周砚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驼绒毯下面,是一双已经失去知觉的腿。
宋千瓷的呼吸一滞。
”是我亲自进的矿区,“周砚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候矿道已经不稳了,采玉人都不敢下去。我跟他说,你把位置告诉我就行。他说不行,那条矿道太复杂,说不清楚。我说那我自己下去。“
”师傅——“
”下去了,找到了,“周砚卿打断她,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那块玉就嵌在矿道尽头的岩壁上,我用手电筒一照,整条矿道都亮了。那不是反光,是玉自身的光——我雕了一辈子玉,只见过那一次,真正的清容白玉,温润到能自己发光。“
宋千瓷的喉咙发紧。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师傅现在就不会坐在轮椅上。
”我刚把那块玉取下来,矿道就塌了。“周砚卿说,”压了三天,被人挖出来的时候,这双腿已经废了。那块玉也碎在了塌方里,我后来让人去翻过,翻了一个月,一块都没找回来。“
修复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宋千瓷握着师傅的手,那只手比她记忆中又瘦了些,骨节分明,像一尊被时间剥蚀过的玉雕。
”师傅,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哑了,”您带了这么多年徒弟,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周砚卿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温柔。那种温柔宋千瓷见过——每次她在修复上遇到瓶颈,师傅就是这样看着她的,不急不躁,像一盏不会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