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不想让你也走这条路。“他说,”千瓷,你知道沈家那座烛台为什么一直没修好吗?不是因为没有玉匠,不是因为没有修复师,是因为那块料从一开始就是个执念。沈怀瑾找了五年,我找了三年,搭上了这双腿,最后还是没找到。现在沈玉烛说他会找到—— ”
“他会的。”宋千瓷说,语气比她预想的更坚定。
周砚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宋千瓷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欣慰。
“你信他?”他问。
宋千瓷没有犹豫:“他买下琉璃夜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疯了。可我后来知道,他买那盏灯不是因为它的价值,是因为他看过修复报告,知道它曾经碎成三百一十二片,被人一片一片黏回去了。他不惜高价买下琉璃夜,只是那个修它的人,因为…他不想放弃,任何可能可以修复「玉兰」的机会”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宋千瓷自己先怔了一下。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在别人眼里,她安静、内敛,像一块不染尘的白玉,不轻易表露情绪,更不会这样直白地谈论另一个人。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了:有些话不是说出来的,是自己从心里长出来的。
周砚卿的笑声很轻,像风翻过一页旧书。“我教了你十多年,从没见你为谁说过这样的话。”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千瓷,那块料的事,我还有一些线索没来得及查。笔记本在书架第三层左边,你拿去看。”
宋千瓷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那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的瞬间,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玉粉的气味——那是师傅工作间特有的味道,她闻了八年,早已刻进骨子里。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满了矿脉坐标、采玉人的名字、当地向导的联系方式,甚至还有手绘的矿道地图。最后几页的字迹明显变得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在忍受剧痛——那是师傅从矿区被救回来之后写的,笔画歪歪扭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笔锋犹在:
“清容之玉,不在山中,在人心里。找不到,是因为还不够想找到。”
宋千瓷合上笔记本,将它贴在胸口。她转头看向窗外,锦城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晴光,像是有人在云层深处点了一盏灯。
她要去找那块玉。
不,不是那块——那块已经碎在塌方里了。可她现在知道了,那种料子不是传说,不是绝矿,它真实地存在过。有人见过它,有人摸到过它,有人为它付出了一双腿的代价。
而沈玉烛说他会找到。
宋千瓷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沈玉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好像他早就知道这块玉在哪里,只是一直没有亲手去取。如果他早就知道线索,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除非,他在等一个值得把玉用在她身上的人。
或者——他在等那个人的徒弟长大。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划过的时候,宋千瓷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想起师傅说「我找了三年,搭上了这双腿」,想起沈玉烛说「我会找到料子」时的眼神,想起沈玉烛的父亲沈怀瑾曾经也站在这间修复室外、和师傅说过同样的话。
二十年。两代人。一盏灯,一座烛台,一块始终没有找到的玉。
所有人都在找。所有人都没找到。可所有人都不肯放弃。
因为有些东西值得找一辈子。
宋千瓷回到修复室的工作台前,重新铺开那张玉烛台的照片。这一次,她看的不再是缺损的部位,而是整座烛台的结构——莲花纹、玉兰苞、每一处转角、每一道弧线。
她忽然看懂了。
这座烛台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被修复而存在的。它是一个约定——沈家的男人代代相传的约定,要找到那块传说中的玉,要让这座烛台重新亮起来。而沈玉烫把这个约定递到她手上的时候,他给的不只是一份修复委托,更是一个选择: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找?
宋千瓷拿起笔,在照片的背面写下一行字:
“沈先生,酥油灯科的矿脉线索,我需要去一趟雪城。”
她把照片放进信封的时候,晚霞正从天窗落下来,将整间修复室染成一种温暖的橘色。窗边琉璃瓶里的白玉兰不知何时又换了一束,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被人从花园里剪下来。
她不知道沈玉烛是怎么做到的——每个月换两次花,从不间断,从不迟到,从不让枯萎的花出现在她面前。就像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从不张扬,从不解释,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一盏灯,你知道它在,就安心了。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宋小姐,沈先生的车已经到了。”
宋千瓷拿起信封,又拿起那本笔记本,最后看了一眼修复室——老旧的工作台,整齐码放的修复工具,墙上挂着的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画作,窗边的琉璃瓶,瓶里的白玉兰。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那些沉默的、冰冷的器物,每一件都在发光——不是真的光,是另一种光,是被人认真对待过的光,是被时间打磨过的光,是被爱过的光。
她关上门,走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