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安静了。
苏??捏着那条方巾,目光落在他脸上。
纵横交错的伤疤、肥大的鼻子、粗黑的眉毛——
一张丑陋的、陌生的脸。
没有半分她熟悉的影子。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她微微俯身,略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端详他的脸。
他面不改色地哼了一声,粗声粗气地说:“看什么看?老子脸上有花?”
苏??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轻咳了一声,理由充分:“为了三日后能交易顺利,须得看看阁下的真面目。”
说完,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程序。
沈珩的心都到了嗓子眼,只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走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是小跑。
经过苏??身边时,一阵淡淡的松木香气飘进她的鼻子里。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松木香。
家中那人,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她蹙了蹙眉,看着那个脚底抹油的背影,忽然开口:“黄先生家住何处?”
沈珩的脚步没停,头也没回,“不顺路!”
话音未落,他已经蹿出了大门,一溜烟儿便往与苏府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跑得那叫一个破马张飞,活像身后有条恶犬在追。
苏??站在门口,盯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想着家中的那个“狐狸精”……
苏家不算巨富,做的是些偏门买卖,极不容易。近年刚有些靠她父母打拼出来的起色,定不能拱手让给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
但苏家有祖训,出嫁女不能管娘家事。长房又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她便只能招婿。
消息放出去之后,来的人不少。有落魄的书生、不得志的武人、想攀附的商贾,也有纯粹觊觎苏家财产的无赖。
她从中挑了他——最俊俏、最贤惠、学问最好、身体最好。
她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了这副皮相。
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喜欢,是一种很务实的、甚至有些功利的喜欢——有他这样的父亲,日后的孩子定然也是漂亮的。
她需要个漂亮的、聪明的、健康的继承人。
他正好。
他无父无母,长在码头小镇浮梁津,被师傅和姑姑抚养长大,家境清贫。这样的人招进门,没有根基,没有背景,好拿捏,能安安分分做她的赘婿。
她给了他聘礼,明媒正娶招他为婿。婚后一年,她诞下女儿苏沅沅,又出钱在翰林院给他谋了个闲差,每月逢五才上职,其他时间都照顾家里,不用她操心。
他是她见过的最省心的男人。
而眼前这人,身形魁梧,肩膀宽得像门板,走路大摇大摆,跑起步来虎虎生风。
太荒谬了!她怎么会觉得黄九是他?不过是双相似的眼睛罢了。天下的桃花眼多了,总不能每一双都是她家那个人的。
“回府。”她暗笑自己是被美色迷了眼,对丫头墨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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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来还等在胡同转角。看见沈珩从巷子里蹿出来,他猛地坐直了。
沈珩刹住脚步,先探出脑袋往巷口看了一眼——苏??的马车正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灯笼在夜风中晃晃悠悠的,渐渐远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后背靠在墙上,滑坐下来。
“皇——”周来刚要开口。
“闭嘴。”沈珩说。
他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边走边卸妆。
撕掉眉毛——那两坨黑粗的假眉毛是从真头发上剪下来编的,粘的时候费了半天劲,撕的时候倒是一下就下来了,疼得他龇了龇牙。
撕掉面具——蜜蜡揭下来的时候脸颊的皮肤都被捂得发白,他搓了搓脸,感觉像是揭了一层皮。
走到街口的井边,打了一桶水,就着冰冷的井水洗干净了脸。
本事清隽利落的眉眼,因那微微上挑的眼尾,而生出一股天然的昳丽——但又不女气,因为他的骨相极好,鼻梁高挺如如琢,下颌线利落得像一笔勾成。
月光下,真像话本里写的、那种专门在深夜勾人的狐狸精。
他对着井水照了照,然后大步流星地往苏府的方向走去。
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周来抱着那堆东西,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小声喊:“您慢点,奴才跟不上了……”
沈珩充耳不闻。来不及了!
他跑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就到了苏宅的后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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