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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财主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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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街藏在京城东南角的贫民窟里,御前总管周来跟着当今皇上沈珩,踩着满地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手里捏着张请帖,就着两侧民房透出来的微光又看了一眼,确认地址无误,这才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

“海东国余孽组织白浪会的主要成员,今夜就在此会面。奴才已经查实,此次会面参会者共有七人,皆是白浪会在京城的核心骨干。”

周来说着,指了一下前面的宅子。

“皇上,就是这儿。请帖上写着,请黄先生往六道街后墙根甲六号。底下还盖了海东国的章纹。”

沈珩接过请帖,借着灯笼光看了一眼。那章纹刻得极精细——海浪托着一轮残月,正是海东国旧时王族的标记。

他哼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讥诮:“够明目张胆的。”

他下半张脸贴了蜜蜡做的倒膜,从眼睛往下全是纵横交错的疤痕。鼻子用贴片做得又肥又大、眉毛也描得又黑又粗,几乎连到了一处。

这副尊容,任谁看了都要皱眉。

只剩那双桃花眼还露在外面,亮盈盈的,与这一脸狰狞的疤痕格格不入。

他的肩膀也用垫肩加宽了些,整个人壮了一圈。

海东国被大齐吞并后,不少降将在宫里见过他。所以今天来赴这个局,他必须乔装、化名。

周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嘿嘿一笑:“皇上,奴才用脑袋担保,您这副模样,连黄九本人都看不出破绽!”

沈珩将请帖揣进怀里,抬眼看了看面前的院墙。

这白浪会的香堂是个三进的院子,门脸看着不起眼。但若细看,墙头新砌的砖缝里嵌着铁蒺藜,门楣上方隐约有暗哨的轮廓,显然不是什么寻常地方。

他放着大门不走,脚下一蹬,狸猫似的翻墙进去了。

周来抻长脖子想嘱咐一声“小心”,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这位爷,从小离经叛道的事做得还少吗?说了也白说。

他索性抖了抖自己一身乞丐服,找了个墙角窝着,竖起耳朵,望风。

请帖上约的是丑时一刻。

沈珩特地提前了半个时辰到。

这两年军事太平,里里外外的仗都打完了,他才腾出手来处置海东国的遗患。

这帮人谨慎得很,他派了官中的人打入白浪会内部,足足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搭上这条线。

这次,他的身份是军器监的少监,姓黄名九——一个贪财好利、在官中有点权力的小人。

白浪会的香堂比外面看着要大得多。三进的院子纵深有几十丈,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假山池沼错落有致,竟是个藏在贫民窟里的精致园子。

沈珩踩在屋脊上,身形轻盈地在月色下无声穿梭。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计较——这白浪会倒是有些本钱。

他找到议事的花厅,轻轻落在屋脊上,掀开一片瓦。

下面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大约才开场,正寒暄着。

他数了数,六男一女。角度不好,只能看见那些人的半个身子,看不清脸。

他又往前挪了几步,换了个位置,掀开另一片瓦,凑近了些。

下面的人影变得清晰了。

然后他愣住了。

花厅里,一个戴着黑色帏帽的女人正与众人谈笑风生。帏帽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个精致的下巴和一双白皙的手。那双手正端着一盏茶,指尖纤细,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戒指——

沈珩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枚戒指他送的。

他揉了揉眼睛,又掀开一片瓦,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没错,那枚戒指就是苏??的。

十岁那年,他在兵乱之中被推上皇位。

十五岁那年,他在宫外第一次遇见苏??。

从那以后,他时不时出宫,远远地旁观着她的日子。

二十二岁,她招婿。

他太知道,皇权若与情爱搅在一起,定然不得善终,何况她只是个民间女子。

所以,他化名秦珩入赘苏家。

这桩婚事,他费了很大的力气瞒下来,也并未调用官中去查苏家的底细。再说,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家,也没什么可查的。

婚后这两年多,他在“朝政”和“赘婿本分”之间忙得无暇分身。万幸,苏??也忙。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留意苏??的“小”生意。

他以为……

她只是个家境殷实的小商人。

可下面那个女人——虽然带着帏帽,虽然看不见脸——可那声音、那步态、那端起茶盏时微微翘起的小指、那与人说话时不自觉偏头的习惯,他再熟悉不过!

啊?!

沈珩难以置信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顺手又掀了片瓦,想看得再清楚点……

“黄先生——”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戏谑。

“再掀下去,我这屋顶便要漏雨了。”

沈珩猛地回神,低头一看,花厅里的一个老者正抬头望着他,笑吟吟的,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分明带着了然一切的精光。

沈珩的注意力全在苏??身上,压根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这一下猝不及防,脚下一滑——

瓦片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在安静的夜里,那动静格外响亮。

沈珩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又往下面看了一眼。

苏??也抬头了,帏帽的轻纱微微晃动,显然在看他。

他心里一慌,脚下又滑了一下,险些从屋脊上摔下去。

稳住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确认贴得严严实实,没有脱落的迹象。又随手将头发拨弄得更乱些,遮住半边眉眼。还是不放心,索性扯出腰间的面巾蒙在脸上。

然后清了清嗓子,将声音压得又粗又哑。

深吸一口气,翻身下屋,大步走进花厅。

老者迎上来,笑呵呵的,半点儿杀伐之气也无,“黄先生,老夫既下了帖子给您,何故不走正门啊?”

显然,这地方并不是沈珩想象中的那般防卫松懈。怕是他一进院,就被盯上了。

“你是谁?”沈珩瓮声瓮气地问,特意作出一副冒冒失失的粗人模样,走路大摇大摆,眼神横冲直撞。

“这是白浪会的会首,稳篙公。”旁人介绍道。

“在下黄九。”沈珩胡乱搭手拱了拱,行了个四不像的礼,粗声道,“久仰久仰。”

嘴上说着久仰,余光却不住地往苏??那边瞟。

她坐在花厅东侧的一把太师椅上,一身灰衣,帏帽的轻纱垂落,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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