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视线,偏头看过来。
隔着帏帽的轻纱,她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这人一身粗布衣裳,头发蓬乱得像个鸟窝,看着就是那种军油子。以方巾遮面,倒是谨慎。
只是——
她微微蹙眉。
这双眼睛。
那双从方巾上方露出来的桃花眼,亮盈盈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她再熟悉不过。
苏??放下茶盏,站起身,朝那人走了两步。
帏帽的轻纱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露出她半张侧脸——唇色淡淡的,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意。
她又走近了些,试图看清那双眼睛。
沈珩猛地后退一步,动作之大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苏??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珩轻咳一声,粗声粗气道:“老子不喜欢女的!”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沈珩,气氛微妙而怪异。
“看什么看!”他哼了一声,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离苏??最远的那把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又故意嘟囔了一句:“怎么还有女人!”
稳篙公一捋胡子,慢悠悠笑道:“黄九兄弟,此话差矣。民间说,堂客可定半个家。这位——”
他抬手朝苏??的方向一指,“竹叶青。可是白浪会的财主,专负责销赃的。”
竹叶青?他夫人是逆党的财主?沈珩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苏??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隔着帏帽的轻纱,目光仍落在那人身上。
她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人粗鄙无礼,举止莽撞,浑身透着一股市井混混的痞气,与家中那个貌美乖巧的“狐狸精”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可是那双眼睛——
那双出色的眼睛,她看了三年,闭上眼都能描摹出它的形状、它微微上挑的弧度、它看她时那种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依恋的眼神。
稳篙公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人到齐了,书归正传。”
他转向沈珩,笑眯眯地介绍道:“这黄九兄弟,是军器监的少监,可谓年少有为。”
“过奖过奖。”沈珩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开门见山道,“你们要的,五十捆箭、二百口刀,都准备好了。拿钱,交货。”
他不打算绕弯子。他现在的身份是个粗人,不说废话。
五十捆箭,一捆二十五支,一共一千二百五十支箭。加上二百口刀。量不大,但足够一个小型叛军发动一次突袭。
这是“黄九”能弄到的极限,也是沈珩愿意放出去钓鱼的饵。
下面有人不满:“才这么点?”
沈珩哼了一声:“官中近来管得严,这还是费了老子好大力气弄来的。”他故意带着几分不耐烦,“你们要不要?”
稳篙公转向沈珩,笑容和煦:“黄九兄弟,银子不是问题。”
苏??应声起身,走到花厅角落,掀开一只箱子的盖子。
满室生辉。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金锭,满满当当。烛火映在金面上,将整间花厅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黄九”的眼睛亮了。一个贪财的小人,看到这么多金子,当然要亮。
他站起身,走到箱子前,拿起一锭金子掂了掂,又凑到耳朵边敲了敲。
“真的!”他把金锭放回去,语气松动了几分,“也……不是不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随口一问:“但你们要这些兵器干什么啊?”
稳篙公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
“黄九兄弟。”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和气,“知道得太多,可不是好事。”
沈珩做了个害怕的表情,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离不开那箱金子。
他演了一会儿见钱眼开的小人,然后一拍大腿:“行!一言为定!”
他看着稳篙公,报出了交货的地点和时间:“十日后,城南刘家村的山洞里,取货。”
说完,他转头看向那个帏帽女人,下巴朝那箱金子一抬:“这…这姑娘,你记得帮我将这些,兑成银票啊!”
他的声音还是粗粝低沉的,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让自己的目光只停留在金子上,不去看她的脸。
帏帽下的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冷,不带什么感情:“三日后,汇通当铺,来取。”
沈珩点了点头,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稳篙公拍了拍手,示意众人继续。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花厅里的气氛变得热络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在骂朝廷、骂到当朝天子。
沈珩也跟着骂。
为了取信,他骂得最凶。
“那狗皇帝——”他义愤填膺地拍桌子,“就是个废物!听说他整天往宫外跑!这种人也配当皇帝?”
稳篙公含笑看着他,不置可否。
有人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黄九兄弟说得对!那狗皇帝昏庸无能,大齐的气数早该尽了!”
沈珩面上却越发愤慨:“可不是嘛!老子在军器监干了三年,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他说得正起劲,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凉凉的,审视的。
是苏??。正微微偏头,透过轻纱看着他。
沈珩的骂声顿了一下,然后又续上了:“——总之,那狗皇帝不是个东西!”
他说完,又扶了下面巾,顺道摸了摸自己的脸。
苏??看着他的动作,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画圈。
她做了一个决定。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她的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眨眼,手已经到了他面前。
沈珩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几乎是凭本能偏头,苏??的手指擦着他的面巾边缘滑过去。
但苏??更快。
她的手像蛇一样缠上来,指尖勾住面巾的边缘,轻轻一扯——
面巾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