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正站在她父母身边,注视她为了赢回费丝的背影。
「费伦……」
金发女子身形一顿,团团热气迅速攀上她鬓发旁的耳朵,宛如被罩在一层隔膜中,周围的声音一点一点远去。
不要看我。
不要和我对话。
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就在费伦的视野逐渐模糊,难以呼吸地捏紧手中卡牌时,一道低沉嗓音倏地穿过笼罩眼前的迷雾,唤回了费伦朦胧的意识。
「费伦小姐,需不需要休息一下呢?」梵.斐姆定定地看着她,红酒般的眼眸幽光流转,映出直白而又克制的关切。
男人沉着的语气安抚了费伦,尽管只是吉光片羽,丝丝平静注入她的波澜心湖,泯然交错相叠的涟漪。
「……谢谢你,斐姆先生。」费伦将卡牌盖在桌上。
见费伦的状态稍缓,似是尝试调节僵持的氛围,梵.斐姆微笑道:「妳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或者系因为担心妹妹吗?」
未等费伦反应过来,弗拉特先发出一声惊呼,「嗯?这是斐姆先生的心理战术吗?还是意图和姊姊搭话?但不行呢~追求方式完全本末倒置啦,会被姊姊讨厌的喔!」
「咚!」
艾斯卡尔德斯夫妇的注意力霎时被巨大的碰撞声转移。
向后倒下的长背椅躺在地毯上,而骤然站起的女子结巴地吐出一句:「我、我去趟化妆室!」
获得暂时离席的许可后,费伦熟门熟路地匆匆走进赌场化妆间,弗拉特的步伐被艾斯卡尔德斯分家主母拦下,前者怔然地看着那名妇人皱眉追上长女。
另一边,流入洗手台金属孔盖的哗啦水声在耳畔冲刷,嵌于鎏金浮雕装饰框内的镜面映出费伦苍白的脸庞,以及将双手撑于台面的纤细身形。
费伦知道自己无法赢过梵.斐姆,故而这副狼狈的模样并非因为赌局的胜负。
她顶着父母和那个男人的视线坐上赌桌,仅是出于对家族的爱惜,即为自己的心安理得。
绝非让自己再被羞辱一次,或者再和「费丝.艾斯卡尔德斯」牵连更多因缘。
一心逃离原生家庭的她,光是被他们的视线捕捉,都感到压力沉重。
「费伦,回家吧。」从背后传来的嗓音让费伦猛然一愣。
她怔怔地回头看去,「……母亲?」
「要赌赢梵.斐姆的机率太渺茫了,我和妳父亲讨论过,要是费丝无法再当魔术师,至少我们还有妳。」妇人的字里行间隐讳地透露着放弃次女的意涵。
出于效益属于非常合理的选择,同时也非常符合魔术师的思维。
由于彼此的立场与眼界不同,区分对错没有任何意义。
唯有一点,费伦不打算再任由他人摧毁自己的灵魂。
如同她向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表述的那样,不会一昧地忍气吞声,「你们不是很清楚我的缺陷吗?我不打算回去,也不会继承家族,更不认同把孩子当作传承道具的价值观。」
只见艾斯卡尔德斯分家主母先是上下打量长女一番,接着像是面对怀抱白日梦的孩童般,耐下性子娓娓道来:
「就算妳不能继承家族,妳的血脉终究会承袭魔术刻印,魔术师的子嗣无一能够逃脱这个宿命。魔术世界不会顾及妳的意愿,为了家族最重要的传承,有意接近妳的男人、或者无意间产下的后代,都将被相同的职责捆绑在家系上。」
闻言,费伦的内心忽然一阵酸涩。
仿佛多年来压抑于心的控诉纷纷涌上,更多的是无处宣泄的委屈。
尽管母亲记错了品种与花色,但她还记得被放上实验台的宠物狗的名字。
错过学习时间的理由不是怠惰,而是费丝故意传错话,即便做出辩解也没能得到原谅,反倒被父亲训斥不够机敏聪颖。
每当她要被夸奖时,费丝就会冒出头来提醒父母她过去的失误,最终不仅让父母收回奖励,甚至更加严格地要求长女的成就。
同侪们口中值得纪念、象征欢乐的生日或节庆,对费伦来说是一个又一个被标记为考核日的数字。
那些于父母而言约莫仅是小打小闹的事件,即使装进了泪珠里也从未被认真看待,直到它们在孩子心中积沙成塔,并压垮通往被温柔以待的美梦的桥梁。
遑论出生于重视功率的魔术师家族,家长们有更加在乎的事物,而那永远不会是费伦的感受。
于是费伦斩钉截铁地宣布:
「如果魔术师的孩子生来就要被剥夺属于人类的幸福,那么我宁愿根绝那种可能性。我不会有后代、不会生下任何人的孩子。」
这场久别重逢的母女对话,以不欢而散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