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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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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之凭栏立在不来梅号的甲板上,望着烟囱里滚滚升腾的浓黑烟柱,在铅灰色的海空中拖出长长的尾迹。

海风裹挟着煤烟与咸腥扑面而来,船身随着浪涛微微起伏,钢铁巨兽的轰鸣震得脚下甲板微微发麻,他心中满是对工业文明难以言喻的震撼。

时值秋日,海上无桂香,唯有咸涩的风日夜不息。他却忽然想起临安的秋天,想起西子湖畔那满城浮动的甜香。

那时节他总爱约上三五知己,泛舟湖上,就着满船桂影饮下新酿的桂花酒,从诗词歌赋聊到此生梦想。直待到月上中天,方才兴尽而归。

如今他孤身一人,漂泊在这全然陌生的时空里。不知临安的那些友人们,是否还在为他的突然失踪牵肠挂肚?思念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他也曾翻遍了这个时代他能找到的各种史书方志,盼着能寻到一丝关于昔日挚友们的蛛丝马迹,想知道他们后来是否平安顺遂,好奇他们度过了怎样的一生。

可惜终究是一无所获。

原来那些曾与自己朝夕相伴、推心置腹的人,在浩荡的历史长河中,不过是无关紧要到连名字都不曾留下的一粒尘埃。

自登船那日起,宋槐安便再没力气同他插科打诨。晕船的滋味磨得她整个人蔫得像被秋霜打透的茄子,别说拌嘴吵架,便是张嘴说句话,都觉得耗光了浑身气力。

临行前,他们买了好几斤新酿的桂花酒,尽数装进了那只在窑厂亲手捏制、烧得歪歪扭扭却视若珍宝的酒坛里。原本预备插花的青瓷瓶、放笔的竹笔筒,也被两人塞得满满当当,一罐是甜香扑鼻的桂花酱,一罐是酥软的桂花糕。

那日在码头边,宋槐安还买了一串茉莉花手串戴在腕间,捏着雪白的花瓣叹道:“可惜桂花太小太娇弱,不然做成手串戴在身上,一路都能闻着香。”赵清之闻言没作声,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日宋槐安正捂着胸口趴在船舷边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之际,一支缀着簇簇金桂的发簪忽然递到了眼前。她抬眼,撞进赵清之写满得意的眸子,有气无力地问:“你什么时候偷偷带桂花上船的?这是粘上去的?能放多久啊?”

“你要不再仔细看看?”

宋槐安疑惑地伸出指尖,刚触到那软乎乎的花瓣便觉不对。手感不是真花的娇嫩易折,而是一种轻盈柔韧的质感。她惊得眼睛都圆了,语气难得带了几分真心的好奇:“这不是真花?是纸糊的?怎么做到的?和真花一模一样!”

“用通草纸做的。上船前我揣了几张在行李里,这几日看你蔫头耷脑的,闲着也是闲着,就随手做了点小玩意。”

“通草花?从前倒是听人说起过,还是非遗呢,说是能做得跟真花一般无二,不过从没见过实物。”宋槐安说着便抬手将发簪插在了发上,金晃晃的一簇衬得她苍白的脸颊都添了几分气色。

赵清之抱着胳膊,明知故问道:"你倒不客气,我什么时候说要送你了?"

难得碰上一眼就喜欢的东西,宋槐安换上了少有的谄媚嘴脸:“嗨,咱俩谁跟谁啊,你说是吧?再说了,不送我你递到我眼前干什么?总不能是纯显摆吧?你不是那种人!话又说回来了,我是因为谁上的这趟贼船?你送我就当赔罪了。”

宋槐安又眼尖地瞥见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别藏了,我都看见了,还有朵大牡丹呢。合着这朵小的给我看个新鲜,那朵大的才是你给自己留的?”

赵清之笑嘻嘻地把藏在身后的那朵碗大的通草牡丹拿出来,大大方方地别在了自己鬓边,挑眉问她:"怎么样?好看吗?"

宋槐安紧咬着下唇才没笑出声:“赵清之,我知道你们宋人有男子簪花的雅好,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发型?前半拉脑袋剃得光溜溜的,又不是从前束发的时候……一颗油光水滑的卤蛋旁边簪朵国色天香的牡丹,怎么,这卤蛋是牡丹的奢侈品配货啊?我要是想要那朵花,还得先把那颗蛋一并收下不成?”

赵清之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蔫头耷脑地摘下了鬓边的牡丹,没好气道:“我那还有点剩下的浆糊,你要不拿点糊自己嘴上吧?省得张嘴就气人。”

赵清之转身回了舱房,宋槐安以为他回去补觉了,正想再好好感受感受海风,一转身就见他捧着一支重瓣□□又回来了。

宋槐安瞳孔猛地一缩,差点没站稳:“好端端的,你做菊花干什么?”

“先前给你做桂花枝剩下些黄色颜料,我调了调深浅,一时想不起还有什么别的黄花,索性就做了支□□。”

“不是?向日葵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吗?腊梅不也是黄的?”宋槐安简直要气笑了,指着那朵开得正盛的□□急道,“真是太吉利了!本来这一路就得提心吊胆,你还举着朵菊花,你生怕我们这一路太风平浪静是不是?”

“菊花怎么了?”赵清之满脸不解,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花,语气里满是委屈,“我做它花的时间比那支牡丹还久呢,你怎么这么不待见它?这可是高洁、长寿、隐逸的花中君子,哪里惹你了?”

“我说赵清之,”宋槐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还是偷摸喝酒了?谁不知道菊花的寓意,可问题是□□、白菊,这两花除了坟头和清明,你还能在别的地方见着有人摆吗?”

赵清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脸茫然:“啊?为什么?好好的菊花,怎么会出现在坟头?又和清明有什么关系?祭祀用吗?可祭祀不都是烧纸钱、纸马,点香烛吗?我活了这么大,从没听说哪家丧礼用鲜花的啊……宋槐安,你说得该不会是那些洋人的怪规矩吧?”

宋槐安被他问得一愣,仔细一想才反应过来,菊花和死亡相关的联想,确实不是古已有之,而是近百年才从西方传过来的舶来品。

她扶着额头,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赵爷爷,算了,不怪你,当然也不怪我。你喜欢就举着吧,这可能就是我们之间的代沟吧。”

“我就是给你看看,我打算带回去送我姐的,她应该会喜欢的。”

宋槐安脑部了一下假如能顺利回家,一进赵清如房间就看到桌案上的花瓶里插着只□□的画面,提议道:“……别吧,要不咱还是考虑换种花呢?”

忽听身后传来一口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好精致的菊花,不知赵贤弟可否借我一观?”

二人循声回头,正是他们从上海启航时偶遇的那位广东药商林如是。彼时他正急得团团转,背着、拎着大包小包的药材行囊。原来他原定北上的船班临时取消,可他在山东的生意早已约定期限,实在走投无路才厚着脸皮向他们求助。赵清之虽明言此行风险未知,他却半点犹豫也无,执意要搭船北上。

赵清之笑着将花递了过去,语气十分爽朗:“林兄说的哪里话,不过一支纸花罢了。你若真心喜欢,便送你便是。我姐姐那支,回头我再重新做一支就是。”

林如是接过花细细端详,指尖轻轻抚过花瓣的纹路,口中不住赞叹,那诧异的语气与方才宋槐安如出一辙。赵清之见他捧着花爱不释手,眼神里满是真心的喜爱与叹服,便索性将花塞到他手里。

林如是小心翼翼收好花,转头看向宋槐安,语气格外关切:“宋小姐,听赵贤弟说你晕船晕得厉害。我行囊里正好备着些上好的半夏、生姜和茯苓,方才去厨房熬了一锅小半夏汤,等会儿我给你送过去吧?”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只沉香香囊递给她,说这香囊能安神定眩,戴在身上能缓解不少。又耐心教她两个应急的穴位:一个是腕横纹上两寸的内关穴,一个是虎口处的合谷穴,叮嘱她若是喝了汤仍觉得头晕恶心,便多按揉这两个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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