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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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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炉的厚重铁门在满室的屏息声中缓缓拉开,当那片温润的釉色映入眼帘的刹那,所有人悬了数日的心,终于齐齐落了地。

宋槐安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毫无阻隔地凝视着那抹天青色。没有博物馆展柜冰冷的玻璃,没有隔着数百年时光的尘埃,它们就那样鲜活地立在她面前,釉光流转,触手可及。

她忽然怔怔地抬头,望向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其实从未真正见过天青色。西北本就干旱少雨,一年到头难得几场透雨,兰州的天空又常年灰蒙蒙的,她竟想不起,上一次看见这般澄澈如洗的天色,是何年何月。

她又低头,目光一一抚过面前形态各异的瓷器,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的颤抖:“原来这就是天青色啊……当真,美得令人心颤。”

忽听得耳畔响起此起彼伏的冰裂脆响,清越如碎玉相击。宋槐安循声望去,只见离她最近的那只刚出窑的莲花盏,原本莹润如凝脂的天青釉面下,忽然漾开细密的银纹,如同往平静的湖心投了一把碎石,涟漪般一圈圈无声蔓延,转瞬便爬满了半只盏身。

宋槐安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妙,难道又有哪一步出了纰漏?她下意识就要凑上前去细看,手腕却被人轻轻攥住。

“别心急啊。”赵清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她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扫过宋槐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看上这只了?喜欢就告诉我。回头我打点些人,按损耗报上去,一定给你留着。只是当着这么多管事和师傅的面,总不好太明目张胆。乖,听话,我不会不信守当时的承诺。”

宋槐安眼睛“唰”地瞪圆了,急得声音都劈了叉:“不是?如姐你没看到吗?它裂了,它自己裂开了啊!”

赵清如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她因为熬夜未来得及梳理的炸毛发顶:“不用担心,那是开片,是高温烧制后自然冷却形成的细密裂纹,属于正常现象,也是汝瓷的精髓之一。”

宋槐安蓦地想起,似乎是听过汝瓷开片纹路绝美,只是博物馆里汝瓷的展柜前永远摩肩接踵,隔着玻璃与层层人影,她从未有机会这般凑近细看。

数十件瓷器在窑温渐降中次第开裂,细碎的声响交织成一支清越的交响乐。宋槐安看得几乎出神,望着光洁如脂的釉面上忽然爬满的细密裂痕,脑子里竟无端蹦出一个念头——这多像她青春期体重疯长时,大腿上炸开的那些生长纹。

接下来一个时辰,宋槐安静静听着赵清如讲解不同开片纹路与釉色的讲究。

“你看那只印花凤纹碗,碗身是蟹爪纹。纹路极细极浅,匀匀地铺了一层。它开裂时的声音也最柔,像春蚕食叶,沙沙的,几乎要贴到耳边才听得见。”

“旁边那只贯耳瓶是冰裂纹,裂得大开大合,像冬日湖面冻裂的冰面,一块块不规则的多边形拼在一起。它响的时候最清透,‘叮’的一声,带着点金属的余韵,能在空气里飘好一会儿。”

“再看这只水仙盆,是鱼鳞纹。顾名思义,是像鱼身上的鳞片。它的声音也最脆,‘啪’的一声,干净利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虽说这个联想实在有些煞风景,宋槐安还是没忍住,把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念头说给了赵清如听。

她原以为,以赵清如对汝瓷的痴迷,定会觉得把开片比作生长纹是亵渎。谁知赵清如非但没生气,反而歪了歪头,追问了一个更离谱的问题:“那你大腿上那些生长纹,长出来的时候也有声音吗?”

宋槐安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那些纹路从来没给过她任何预兆,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来了。好像只是某个困到睁不开眼、却不得不爬起来赶去学校的清晨,她套校裤的时候,指尖忽然摸到了大腿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她摇摇头:“应该没有。估计都是夜里睡着时长的,我上学那会睡得死沉,就算有人把我背出去扔了,我都醒不了。”

赵清如指尖轻轻摩挲着汝瓷碗沿,微微一笑,声音轻得像落在釉面上的尘埃:“我听过。”

宋槐安猛地瞪大眼睛,上下扫了扫她消瘦的身形,满脸不可思议:“啊?谁?如姐你吗?”

赵清如纤长的手指缓缓抚上自己的小腹,声音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我怀第一个孩儿到大概八个多月的时候,那天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睡前我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裂帛声。我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那是我的肚皮表面被撑裂开了。”

宋槐安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生长纹。那是妊娠纹,是一个生命为了生长,硬生生从另一个生命的血肉里撕开的痕迹。她也知道,那个拼尽全力想要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最终没能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一眼。她只是短暂地来过,在母亲的身上刻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然后就走了。

数百年前汝瓷釉面上绽开的那些裂痕,会在岁月里慢慢沉淀,被后人摩挲赞叹,成为惊艳时光的美。可留在这个女人身上的这些痕迹,却只会日日夜夜提醒她那个没能长大的孩子,多么残忍。

衣袖之下,依旧沉默的宋槐安紧紧握住了赵清如的手,赵清如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仰了仰头说道:“没关系,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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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窑烧成功的那批汝瓷,由巡抚衙门专差官员率领五十名精挑细选的兵丁押运,江颂慈随队同行。豫西一带匪患猖獗,为保万无一失,经宋槐安牵线,她又重金延请震远镖局全程护镖。

临行前夜,江颂慈与赵清如秉烛夜谈,吐露了心中酝酿已久的盘算。她此番回京复命,打算面见老佛爷时进言:往后汝窑烧制,除照例留存每窑的御供精品外,其余寻常品相的器物大可解禁通商,主要面向海外市场。一则可充盈国库,二则能将中华瓷艺远播海外,实在是一举两得。

赵清如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笑说道:“我也正有此念,也算是英雄所见略同。”

赵清如原本盘算着等后两窑汝瓷都烧完再一起动身,这样能省下不少路费。可第三窑的匠人们为了赶进度,烧得太急太糙,出窑时挑来挑去,能入眼的精品连前两窑的一半都不到。她捏着一块带着窑裂的瓷片,站在窑口前久久不语,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是咬牙再开一炉重烧,还是就这么糊弄着交上去?

宋槐安则提议让她和赵清之先跟邓剑娥镖师的队伍押送第二批瓷器走,自己留下来收尾。说着她还笑了笑,提起自己之前捏的那几只歪七扭八的素胚一直没找到空当烧,正好趁这次收尾一起入窑,烧好了正好带回京城当个念想。

可赵清如仍旧愁眉不展。她掐着指头算日子,从汝州走陆路去京城,最快也要二十五天,遇上刮风下雨就得逾月。可内务府的寿礼进献截止日期却近在眼前,万一耽误了可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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