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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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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槐安连忙向他道谢,又温声劝他不必如此客气:“林先生,你不用这么客气。让您登船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一直放在心上。”

赵清之也点头道:“她说得没错。林兄这几日已经帮了我们大忙,我们那点忙你早就还清了,你不欠我们的。昨天那德国船长临时要加收我们什么战争风险费,若不是您精通德语,跟他据理力争,我们还真不知道要被讹去多少银子。再说,能与林兄这样的人相识,本就是赵某的荣幸。说起来您和我姐姐倒有几分相似,都是极有语言天分的人。这几日跟着您学了不少广东话和上海话,倒是添了不少乐趣。”

一提起那笔战争风险费,宋槐安的火气就噌地冒了上来。那德国船长的英语糟糕得令人上火,船上倒是有个荷兰水手英语不错,可德语也半吊子,翻出来的话颠三倒四。

宋槐安本来就昏昏沉沉的,连蒙带猜才凑明白船长的意思——得加钱。

面对毫无道理的临时加价,她起初还耐着性子用英语跟他讲道理,没说几句她就发现骂人还得用母语才够解气。

最后她忍无可忍,甩下一句她觉得对方绝对能听懂的“Fuck”,又竖了个中指后扭头就走。

在赵清之和荷兰水手面面相觑的时候,还是萍水相逢的林如是出面,用他那带着广东口音的德语混着英语,跟那船长摆合同、讲道理,软硬兼施说了半个多钟头,硬是把这场本不该生出的争端给平了,一分钱额外的费用最后都没让他们出。

经此一事,赵清之对这位谈吐得体、临事不乱的广东药商,好感度可以说与日俱增。

航程过半,宋槐安照着林如是教的法子试了试,竟立竿见影。虽仍比不上在陆地上安稳自在,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窒闷感却散了大半,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她随口问起,既然他通晓这么多国语言,怎么没想过做翻译,反倒要这般辛苦地跑生意。林如是笑了笑,说语言于他不过是谋生的工具,他从不是肯沉下心钻研学问的性子。不过是父亲早年在洋行做买办,他自小耳濡目染,才有了这份得天独厚的条件。应付生意上的日常往来尚可,真要做了专业翻译,怕是要处处露怯的。

宋槐安注意到他提起父亲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便顺势多问了两句家事。这才知道,他年少时父母双双在出海途中遇难,是祖父母将他拉扯大的。如今自己也常年走南闯北,才真正体会到当年父母养育他的不易。

听他断断续续地讲着那些遥远模糊的童年往事,感怀于相似的身世,宋槐安鼻尖一酸,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轻声叹道:“一个人长大,一定很辛苦吧。”

林如是猝不及防被这句安慰打断了思绪,微微一怔,似是感到意外。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竟忘了方才说到了哪里。

正说着,话题被端着午餐进来的赵清之打断。他一眼瞥见宋槐安泛红的眼眶,登时满脸诧异,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调侃:“不至于,真不至于。我承认他长得是还行,也就比我差那么一丢丢。但你总不能见个帅哥就哭成这样吧?以后要是遇上更俊的,你不得涕泗横流?”

宋槐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滚远点,别逼我在外人面前揍你。”

赵清之的目光扫过舱房角落,落在那只素白的瓷坛上。他忽然想起,登船那日林如是便一直将这坛子抱在怀里,护得严严实实,仿佛里面装的不是别的,是满坛的金条。他随口便问了一句里面装的什么。

林如是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我一位故友的骨灰。这次去山东,除了生意,也是要将他送回父母身边,让他落叶归根。”

宋槐安当即用手肘狠狠撞了赵清之一下,压低声音嗔责道:“真有你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准头永远这么好。”

赵清之脸色一白,慌忙摆手道歉,话都说不利索了:“对不住对不住,我真不知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的贵重东西呢。”

宋槐安难以置信地瞧了一眼他,林如是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沉了下去:“不值钱,的确是最贵重的东西。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若不是他,也就没有今天的我了。”

赵清之瞬间噤声,饭桌上一时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他低着头扒拉着米饭,心里满是懊恼,怀着一种半夜坐起来都想扇自己两嘴巴的心情,他觉得自己还是闭嘴不给人添堵最好。

林如是沉默了许久,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喑哑声音开口:“宋小姐、赵贤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二位能否帮我这个忙?”

不等宋槐安应声,怀着赎罪心态的赵清之立刻挺直了背,几乎是抢着说道:“你说,只要不是要我这条命,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我这位朋友是烟台人,当年千里迢迢去广州谋生路,我们才相识的。因为我们都是没有兄弟姐妹的人,相识后可以说亲如兄弟。上个月我们一同去台湾进货,途中不幸遇上了海盗,是他拼死护着我,才让我活了下来……”林如是顿了顿,指尖用力攥紧了桌沿,“他是家里独子,我实在无颜去见他的父母,可又不能不把他送回去。能不能……能不能请二位在船到威海卫停泊的那两天,替我走一趟烟台?我会修书一封,把前因后果都讲清楚。”

赵清之听得鼻子发酸,用力点头:“你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一定让他安安稳稳落叶归根。”

林如是又从随身的皮箱里取出两张银票,轻轻推到两人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一千两银子,也麻烦二位替我转交给他的父母。我知道这点钱换不回他们的儿子,只求能让两位老人晚年过得安稳些。”

赵清之红着眼眶应下,在宋槐安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将银票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这一路真是平安啊。”宋槐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庆幸,“半分惊扰都没有,船肯定能按时到山东。算着日子,也就两三天的事了。事不宜迟,林先生,我们现在就写信吧。”

林如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他取出素笺铺平,手颤抖了几下,才稳稳落了下去。

宋槐安立在一旁,见他写着写着便几度哽咽,肩头微微颤动,滚烫的泪珠砸在墨迹未干的字行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她连忙递过一方素帕,温声安慰道:“无妨的,林先生,您只管接着写便是。等您写完,我替您誊抄一份工整的,好给两位老人家送去。”

她望着他执笔的手,见其腕力沉实,一笔一画端正舒展,显见是下过苦功的。可细看之下,宋槐安又生出几分疑惑。寻常人写字多循先横后竖的章法,他却偏偏反其道而行,落笔总先写竖画,再补横画。比起说是在写字,他更像在画字。

她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林如是的笔一顿,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这是我打小就有的顽疾,祖父当年为了纠正我,不知罚我抄了多少遍千字文,可我总也改不过来。后来他年纪大了,也懒得再管我,便由着我这般随心所欲地写了。”

宋槐安目光停在他的落款上,忽然吟出了一句诗:“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岭南确实青山连绵,林先生这名字,当真取得应景。”

赵清之摇摇头:“你怎么就咬定是青山的如是?万一林家信佛,就不能是‘如是我闻’的如是?”

宋槐安斜睨他一眼,吐出两个字:“杠精。”

林如是瞧着两人,挠了挠后颈,露出一个局促又腼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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