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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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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走海运。”宋槐安说得干脆,“轮船比骡车快得多,还稳当,瓷器也不容易颠碎。虽然转驳装卸的次数多,但也还算可控。算着日子到天津港,再转车进京,绝对赶得上。”

赵清如望着她笃定的眼神,终于点了头。她虽然从来没体验过那些钢铁造的大船,可她清楚,正是那些冒着黑烟的庞然大物敲开了这个古老国家的大门,它们的能力绝不会让她失望。

赵清之却不肯依着宋槐安的安排,随姐姐一道走。他缠着赵清如,说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非要坐一回轮船,尝尝乘风破浪的滋味。

赵清如拗不过他,终究是松了口,却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没有正经事不许招惹宋槐安。

赵清之闻言,只抬眼反问:“我在姐眼里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赵清如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递过去一个“你心里有数”的眼神。

临行前夜,赵清如辗转反侧,终究是放心不下。虽说留下的是两个成年人了,可论起心性,一个比一个不成熟。往日里有她在中间打圆场、和稀泥,两人就算拌嘴,也闹不到太难看的地步。

如今她一想到宋槐安那个易燃的白磷型性子,再想到赵清之那个没事就到处点火的德性,她在清凉寺上了柱香才走。

宋槐安去订船时才发现自己的提议完全是某种意义上的自取灭亡,她忽然浑身一冷。自从穿越到这里来的数月间,发生了太多大大小小的事,以至于她竟忘了,现在是光绪二十年——甲午年,甲午战争的阴云就悬在她头顶。

这一年,颐和园的雕梁画栋上缀满了祝寿的彩灯;也是这一年,黄海的波涛里,即将浮起无数忠魂的骸骨。战争的阴云早已笼罩了整个海面,只是紫禁城里的笙歌,盖过了远方的炮声。

招商局为了避免被日军俘获,他们将所有船只都转卖给了外国洋行,如今码头上停泊的,全是挂着德国、美国国旗的商船。试图靠着一面洋旗,在战火里讨一条生路。

宋槐安立刻改了主意,陆路虽慢,至少能保住性命。可就在她改变了决定时,船行那边又传来消息,说那艘她问过的德国船,原本包船的客商退了定金。船主急着启航,愿意以极低的价格出票。宋槐安瞧了一眼价格,的确低得让人心动,几乎只是象征性地收了点费用。

宋槐安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黄海海战的日期,她算了算,其实如果尽快启程,顺风顺水的话,他们九月初就能到天津,完全来得及避开那场浩劫。

可“如果”这两个字,在波诡云谲的命运面前,实在是太苍白无力了。登上那趟船,完全可以算作一种赌博行为。

犹豫了将近一日,宋槐安认为保命最要紧。她决定动身去电报局,告诉赵清如她们可能会晚到些时日,看她们能不能和内务府那边说一声,通融她们些时日。忽见赵清之一脸喜色地归来,洋洋得意地把几页纸拍到了她眼前,说他又有新时代的社会体验了——签合同。

宋槐安望着白纸黑字的租船合同,两眼一黑,血压骤升。

盛怒之下,宋槐安把合同拍在桌上:“赵清之!你疯了吗?这种风口浪尖上订船,你是嫌命太长?”

赵清之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新买的钢笔,嘴角噙着一丝不屑:“哪有你说的这般危言耸听?这艘船挂的是德国的船旗,有德国背书,日本人就算再横,他敢动德国人的船?再说这价钱,简直是白捡的便宜,过了这村没这店,机不可失。”

“这是钱的事吗?”宋槐安气得声音都在发颤,“德国船又如何?就能保你万无一失?你是真不知道日本人是什么豺狼心性吗?”

赵清之仍旧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宋槐安小题大做:“他们再蛮横,总不能公然炸第三国的民用商船吧?这是违反万国公法的,真闹起来就是外交纠纷,他们担得起这个责任?”

宋槐安无语地看着他这副执迷不悟的样子,只觉得一阵彻骨的无力,声音沉得像灌了铅:“……你以为他们不敢吗?不久前的高升号还是英国船呢,挂着米字旗,不照样被他们一炮炸沉了?再过几十年,他们疯起来连美国人都炸,你跟禽兽讲法律有什么用?”

赵清之根本不知道高升号已沉没的事,连宋槐安当初跟他讲过日本人在珍珠港的暴行也早忘到了脑后。他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语气里的虚浮藏都藏不住:“那、那怎么办?钱我都已经转过去了……我隐约记得,契约里有一条写着,若是因我方缘故毁约,租船费一概不退。”

宋槐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火气:“还能怎么办?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钱呢?就当花钱买个教训。难不成你真要钱不要命,非要死海上才甘心?”

赵清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侥幸的试探:“槐安,其实……我们也未必就会出事吧?你忘了吗?孟婆说过,她看过你的生死簿,你命硬,一时半会死不了。再说了,万一我们运气好呢?”

宋槐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难道只有我和你上船吗?即便你我可以抱着赌博的心态看命运到底给我们什么样的剧本,就算你我命大,侥幸逃过一劫。那朝廷的兵丁、镖局的镖师,还有船上的水手和船工,他们呢?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凭什么平白无故赌上自己的性命?”

赵清之终于被堵得哑口无言,悻悻地闭上了嘴,再没半句辩驳。

次日一早,宋槐安便将昨日租船的变故与两人的争执,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朝廷派来的差役和震远镖局的镖师们。她当众保证,那笔租船费,回京之后她定会盯着赵清之一分不少地补上窟窿。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刻清点货物,改走陆路押运,尽快动身。

镖局的人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可朝廷派来的那几个差役却异口同声地咬死了非走海运不可。他们说只求能按期抵京,哪怕路上真出了什么事,所有风险他们自行承担。

被宋槐安追问得急了,几个差役才红着眼眶道出实情:临行前上司把话撂得死硬。这是老佛爷交办的差事,半分都耽误不得,若是误了期限,回京后饭碗还在不在真不好说。

他们个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白发爹娘要奉养,下有黄口小儿要拉扯,全靠着这口皇粮活命,哪里敢担半分延误的罪责。

望着那一双双写满惶恐与无奈的眼睛,宋槐安忽然就懂了千年前在大泽乡冒雨赶路的陈胜、吴广。当年暴秦因苛政逼得民不聊生,二世而亡,好在如今这风雨飘摇的满清,也离那一天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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