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汝瓷釉烧毕,定在寅时开窑。天还未亮透,窑场的晨雾里还裹着松柴烧尽的余温,宋槐安与赵清之便已来到窑场。再等一个时辰,整个窑场匠人们数月的心血,便要从这烈火里重生,她们想见证这一时刻。
唯独赵清如站在人群后,指尖攥得发白,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惶然。那抹天青色,是她隔着几百年光阴的念想,是故国留在她骨子里的印记。
她盼着能在这陌生的时空里,重见雨过天青云破处的绝色,却又怕得厉害,怕自己终究是个异乡人,怕哪一步出了她不知道的差池,那抹旧日的颜色终究无法重生于她之手。
江颂慈看她唇色泛白,便伸手替她理了理被窑风吹乱的鬓发,声音轻柔:“清如姐,你先去偏房歇着,这里有我盯着。等窑门要开的那一刻,我亲自去叫你。你且放心,从配釉到素烧,你每一步都盯着过来了,最后这关有我和江家资历最老的刘师傅把着,断不会出岔子的。”
时辰一到,厚重的窑门被窑工们合力推开,一股裹挟着瓷土与松烟的热浪扑面而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钉在被铁钩逐一钩出的匣钵上。
可当第一件瓷器褪去匣钵的遮蔽,完整地呈现在青石板上时,方才还带着期待低语的窑场,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宋槐安这个对瓷器一窍不通的外行人,都觉出了不对。
那不是烟雨过后的天青色,那只是寻常的豆青色。
赵清如只觉脚下猛地一虚,天旋地转间,耳边炸开一片惊呼声。等意识重新回笼时,她已重重跌坐在地,靠在赵清之怀中。
赵清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后颈,一下下轻拍着安抚:“姐,别慌,肯定不是你的问题。说不定是哪一步混进了谁都没察觉的杂质,我们慢慢找就是。况且这只是第一批瓷,量本就不大,后面还有两批,我们还有机会。”
宋槐安也蹲下身,声音放得轻柔:“是啊,如姐,你别急。我们坐下来慢慢捋,我陪你从头核对每一个步骤,一定能找出疏漏的地方。”
赵清如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哑着嗓子对赵清之说:“扶我起来,我没事。槐安说得对,我要从头查起。”
赵清如从源头逐一审验。釉料配方若有差池,天青色必然失准,可她将所有原料的配比、研磨细度、陈化时间逐一核对,竟无半分错漏。
接着是施釉工序。釉层厚薄不均或挂釉不实,确会导致烧成后色泽斑驳,但负责施釉的几位师傅都是跟着赵家烧了十几年瓷的老人,手法早已炉火纯青,绝无可能同时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她再查素烧坯。这一步若是温度或时间失控,坯体定会开裂变形,根本不可能完好无损地进入釉烧阶段。眼前这批素坯胎质坚密、色泽匀净,显然毫无问题。
所有可能的环节全部排除,只剩下那个最不愿相信,也最不合常理的答案——问题出在釉烧的最后一个时辰,也就是她暂时离开休息、由江颂慈代为看火的那段时间。
能将纯正的天青色硬生生逼成发闷的豆青色,且不留下任何明显痕迹的手法,只有一种:在窑温达到峰值、即将封火冷却的瞬间,有人趁所有人不备,将厚重的窑门悄悄撬开一道约一指宽的缝隙。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厘米,让冷空气骤然涌入,彻底打乱了窑内的还原气氛,加快了冷却速度,最终毁掉了整窑瓷器。
是江颂慈故意为之?还是江家来的人动了手脚?
不对。赵清如猛地摇头,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推翻。此事成败不仅关乎她赵清如的利益,更系着江家上下的未来,江颂慈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况且她曾经不是说过如果烧制失败,她甘愿自裁的吗?她没有破坏的动机。
那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是那个刘师傅?
赵清如去见了江颂慈,她所剩的机会不多,也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所以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出来自己的调查结论以及自己的疑惑,那个刘师傅到底什么来历?最后的那一个时辰她到底有没有寸步不离地盯着窑炉?
江颂慈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巨大的震惊让她半晌说不出话。她嘴唇哆嗦着,终于艰难地承认,自己最后那段时间确实离开了片刻,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刘师傅会做出这种背叛江家的事。
“不可能,清如姐,他是看着我长大的,江家待他不薄,他怎么可能冒着让江家所有男丁都被发配关外的风险,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赵清如让江颂慈去把刘师傅请来。
等人到了,她没有绕弯子,也没有疾言厉色,只是看着刘师傅,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刘师傅,我没有证据,也不知道你这么做的缘由。但我可以确定,这一窑毁了,是因为你。”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接下来的两批汝瓷烧制,我不能再让你参与。但为了顾全大家的体面,也为了你和江家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这个房间以外的其他人,只会推说是原料制备上的意外。”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刘师傅,如果你有什么难处,或是解不开的心结,不妨直说。只要我能帮得上,一定尽力。但往后,不要再用这种背地里耍手段的方式,让所有人都难办。”
江颂慈一把攥住刘师傅的袖口,急得声音发颤:“刘叔!你快跟清如姐说清楚,这事不是你做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方才还一脸和善、眉眼带笑的刘师傅,脸上那层温厚的面具骤然碎裂,露出一抹近乎狰狞的笑:“小姐,她说的没错,的确是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