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不是黑了,是太阳落到了院墙后面,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淡淡的玫瑰色。风也变了,午后的风是暖的,带着花香和青草的甜味;傍晚的风是凉的,带着水气和泥土的腥味。姑娘们开始加衣裳了,丫鬟们从包袱里拿出披风斗篷给她们披上。
王熙凤走到贾母身边,弯下腰低声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只有贾母听得见——“老太太,该回了。天黑路不好走。”贾母点了点头,把手伸给鸳鸯。鸳鸯扶着她站起来,贾母站定整了整衣襟,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说“收拾收拾,该回家了”。
没有人说“再待一会儿”。不是不想,是不能。老太太发了话,那就是定论。姑娘们纷纷站起来,丫鬟们拿着披风、提着食盒、拎着包袱,在后头跟着。人很多但走得有条不紊,没有挤没有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兵。出了大门各自上车,车夫扬起鞭子打了个响鞭,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动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城的方向走。
马车的速度不快,车帘被风吹得轻轻飘着,从缝隙里能看见外面的天色从玫瑰色变成灰蓝色,灰蓝色变成青灰色。路两旁的树影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一团的墨色,像谁拿毛笔在宣纸上点了一下,墨洇开了,边是模糊的但有力量。马车里安静,姑娘们玩了一天累了,有的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有的歪在丫鬟肩膀上打盹,有的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暮色发呆。没有人说话,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马蹄踩在路面上的声音是唯一的节奏。
惜春趴在后车窗上掀开帘子往外看。那座园子已经被暮色吞没了,看不清轮廓了,只能看见远远的一点灯火,像萤火虫,像星星,像谁在黑夜里划了一根火柴又熄灭了。她把帘子放下又掀开,又放下又掀开,探春问她看什么,惜春说“看院子”。探春问她院子怎么了,惜春问:“下次什么时候还能来玩呀?”
探春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没有下次了。她不想骗惜春,但她也不想说实话让她难过。想了想说“等春天”。惜春问“春天不是已经在了吗”,探春说“等明年春天”。惜春“哦”了一声把帘子放下了,靠着探春的肩膀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还要好久”,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
探春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惜春的头发,像是安慰又像是别的什么。马车继续走,暮色越来越浓,路越来越模糊。车夫点起了车前的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晃晃悠悠的,像在海上漂泊的一叶小舟。
回到贾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角门的灯笼亮着,几个婆子守在门口迎上来打着灯笼引路。马车一辆一辆地从角门进去,在二门外停下来。姑娘们下了车,丫鬟们提着灯笼过来照路。从二门到贾母院还要走一段路,这一段路不长但走得慢——天黑了看不清路,脚下有门槛有台阶。
贾母走在最前面,鸳鸯扶着她,王夫人走在另一侧,王熙凤跟在后面指挥丫鬟婆子们拿东西。姑娘们跟在最后面三三两两的,惜春被奶嬷嬷牵着,低着头走路,不知道是困了还是在想那句“等明年春天”。进了贾母院,贾母在上首坐下,众人各自散了——回自己的院子,换衣裳、洗漱、吃饭、歇着,今天结束了。
王熙凤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她回了议事的小厅,平儿跟在她后面。王熙凤在椅子上坐下,连喝了两盏茶,才觉得嗓子没那么干了——今天说的话太多了,对每个人笑得太多了。她把空茶盏放下,说“人呢”。平儿说在外面候着。王熙凤说“叫进来”。
婆子进来行了礼,垂着手站着。她姓赵,是贾母房里的,今天跟着去伺候了,是个老实人,不多话,但眼睛尖,耳朵灵。她应声说了。赵婆子把今天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史家的人问了的,说那花瓣糕好看,问是哪家的;王家也问了,说那艾草青团好吃,问哪里买的;东府也问了,说那桃花酥做得精巧,想买些回去给老太太尝尝;还有两家不太熟的也问了,说姑娘们吃得高兴,她们也尝了一块,确实好。赵婆子把各家问话的丫鬟婆子的名字都记下了,有一个算一个,谁问的、怎么问的、问了什么、什么表情,说得清清楚楚。
王熙凤听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问怎么回的。赵婆子说按奶奶教的回的——“只说了店名叫知味斋,在鼓楼大街东边,还没开张,开张了自然有帖子送到府上。别的什么都没说。”
王熙凤点了点头。没开张,自然有帖子送到府上——这句话说得巧,既告诉了人家地方,又吊了人家的胃口。等开张了,不用你去找,帖子送到你手上,你来不来?不来是你的损失,来是给我面子。这个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她让平儿赏了赵婆子,赵婆子谢了恩退出去。等了一瞬平儿才开口说“奶奶,史家的太太今儿私下问了我一句话”。
王熙凤挑了挑眉。
平儿说:“史家太太问,这点心是谁家做的。我说是林家的厨子。她又问是林家的厨子还是林姑老爷那位义女的厨子,我说是林家的厨子。”
王熙凤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史家太太——贾母的娘家侄媳妇,她是个聪明人,聪明到能从一块点心后面看出整盘棋。她问“是林家的厨子还是林姑老爷那位义女的厨子”,这句话的意思是她知道林家的厨子做不出这个,她知道周霁薇在背后。知道了就知道了,她不会说破,说破了对她没好处。大家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说破,只需要心里有数。王熙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但她就喝着这个苦味。她在想:明天开始铺子要加紧,第一批点心要备足,开张的帖子要写好,各府送到的次序要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