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姑娘们陆陆续续从后院过来，有的还没完全醒透，眼睛半睁着，头发倒是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的，衣裳也换了新的——睡午觉压皱的那件已经被丫鬟收起来了。有人还在打哈欠，用手背挡着嘴，打完赶紧放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旁边的人也在打哈欠，没人笑她。老太太们坐在上首，贾母歪在椅背里，手里端着茶盏，没喝，只是端着，目光在大厅里慢慢地转着，像在清点人数，又像在看这满屋子的春色。史家老太太坐在她旁边，正和王家太太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像两只栖息在同一根枝头的鸟。王熙凤站在门口跟平儿交代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说完转身进来，目光先在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走到贾母身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是不需要醒神的，她永远精神。

桌上摆了茶点。和中午的不一样，中午是野菜、春笋、荠菜馄饨，是春天的味道；现在是糕点，也是春天的，但春天在不同的盘子里是不一样的颜色。花瓣糕还在，透明的外皮，紫薯内馅，顶上一点桂花蜜，和中午的一样，但旁边多了几样新的——艾草青团，翠绿翠绿的，圆滚滚的，像一颗一颗绿宝石，外皮是用新鲜艾草汁和的糯米粉，咬开来里面是豆沙馅，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这是春天才能吃到的，过了清明艾草就老了。豌豆黄，浅黄色的，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入口即化，凉丝丝、甜丝丝的，像含了一口初春的晨露。桃花酥，做成桃花的形状，五瓣，粉红色，花心点了一点黄色的果酱，远远看着像真桃花落在盘子里，外皮酥脆，内馅是枣泥的，甜中带一点点酸，像是把桃花瓣的味道也揉进去了。还有一样是玫瑰饼，圆圆的、白白的，上面印着一个红红的“花”字，掰开来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玫瑰馅，花香扑鼻，吃一口满嘴都是玫瑰的味道，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了玫瑰花露里。

惜春是第一个伸手的。她睡醒了，肚子饿了，中午吃的那些早就消化干净了。她没有看别人，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碟艾草青团，伸手拿了一个。青团拿在手里软软的、弹弹的，像捏着一只绿色的小青蛙。她咬了一口，外皮粘糯弹牙，里面的豆沙馅流出来，黑红黑红的，沾在她嘴角上，像长了胡子。探春看见了，递了帕子过去，惜春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又咬了一口。探春问她好吃吗，惜春嘴被粘住了说不出话，使劲点了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探春被她这样子逗得忍不住笑了，自己也伸手拿了一个青团咬了一口，嚼了嚼，嘴角弯了一下。好吃，真的好吃。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吃，是那种朴实的、本分的、让人觉得“春天就是这个味道”的好吃。

有人拿了桃花酥。史家大姑娘拿的，她拿起来先没吃，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桃花酥在光线下粉得发亮，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连花蕊都做得像真的。她舍不得吃，旁边的人催她，她才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她转头对旁边的王家姑娘说“你尝尝这个”，王家姑娘拿了一个咬了一口，也亮了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像发现了一个只有她们知道的秘密。有人拿豌豆黄。迎春拿的，她用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没有嚼——豌豆黄用不着嚼，含在嘴里用舌头一顶就化了。她闭上眼睛含了一会儿，让那豆香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地散开，散到整个口腔，散到喉咙，散到胃里。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又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她平时不爱吃甜食的，今天吃了两块。

有人拿玫瑰饼。王家的二姑娘拿的，她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妹妹，妹妹接过去咬了一口，花瓣屑掉了一裙子，姐姐帮她拍了拍，妹妹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块全塞进嘴里了，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个鸡蛋。姐姐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把自己手里那半块也递给了她，妹妹接过去又是一口，腮帮子更鼓了。

黛玉拿了一块花瓣糕。她中午没怎么吃，这会儿饿了。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外皮弹牙，紫薯馅绵软，桂花蜜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大，嚼得快了些，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允许自己好好地、不端着地吃一块点心。周霁薇看着她嘴角沾了一点点桂花蜜，亮晶晶的，像晨露挂在花瓣上，没有说，只是把自己面前的茶盏往黛玉那边推了推。黛玉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刚好能把点心送下去。她把茶盏推回给周霁薇。

周霁薇也拿了一块花瓣糕，咬了一口，嚼着，觉得今天的比昨天的好吃。“为什么？”黛玉问她，周霁薇想了想说“因为饿了”，黛玉想了想了，说“不是”。周霁薇问她“那是什么”，黛玉说“因为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