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霁薇把手从河水里抽出来的时候,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就落进河里了。她用另一只手甩了甩,又用袖子擦了擦,半截湿袖子贴在手臂上凉丝丝的,但她没觉得难受,春天的凉是舒服的,不像冬天恨不得把手缩进袖子里。
黛玉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来得突然,她没来得及捂嘴,张着嘴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晒迷糊了的猫。打完她才反应过来,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耳朵尖微微泛红。周霁薇看见了,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她从河边站起来,用没湿的那只手牵住了黛玉的手。黛玉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微凉,被周霁薇握在手心里。周霁薇的手也不大,但比黛玉的暖一些,握着刚好。
两个人从河边往回走。路上碰见几个还没去睡的丫鬟,丫鬟们要行礼,周霁薇摇了摇手,丫鬟们便笑着闪到路边让她们先过。院子里的阳光已经有些偏西了,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暖暖的金黄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一个挨着另一个。
黛玉又打了个哈欠,这回她捂住了嘴,但眼睛里的水汽藏不住,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泡泪。周霁薇握紧了一下她的手,问了句“困了”,黛玉“嗯”了一声,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鼻音,和平时的清亮不一样。周霁薇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但她没有说,只是加快了脚步。
房间是早就备好的,不大但很安静,窗户开在东边,下午晒不到太阳。床上的被褥是新晒的,蓬蓬松松的,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太阳的味道。枕头旁边放了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干桂花,是她自己从老宅那边带回来的,黛玉走过来闻了闻,嘴角弯了一下。
丫鬟端了水进来。两个人净了手,周霁薇换了件干净的衣裳,那件湿了袖子的武装叠好放在椅子上。黛玉换了寝衣,鹅黄色的,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两个人都换好了站在床边对视了一眼,笑了。没什么好笑的事,就是觉得两个人站在一间屋子里准备睡午觉这件事本身有点好笑,像小时候,但她们本来就是小时候。
周霁薇让黛玉先上床。黛玉爬上床盖好被子,脸朝着窗户侧躺着,留出外面半边床。周霁薇在她旁边躺下来,盖上被子。被子只有一床,两个人各扯一角,中间留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周霁薇往黛玉那边挪了挪,把被子重新掖好,这回没有留缝。
黛玉的身体很轻很小,缩在被子里像一只猫。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了两下翅膀就不动了,她睡着了,睡得很快,像是刚闭上眼睛就被梦接走了。周霁薇侧过头看着她睡着的脸。黛玉睡觉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上翘,没有白天那种若有若无的蹙眉,没有“寄人篱下”的警觉,没有“我是客人”的拘谨。她就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吃饱了,玩累了,晒够了太阳,在温暖的被窝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周霁薇看了她一眼,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没有梦,或者说做了梦但醒来不记得了,只记得很暖、很轻、很舒服,像泡在温水里,像被云托着,像躺在春天的草地上什么都不想。阳光从窗外慢慢移过来,从床脚移到被子上,从被子上移到枕头上,从枕头上移到两个人的脸上。周霁薇是被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睛,阳光正好落在她眼皮上,金灿灿的一片。她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侧过头——黛玉还在睡,被子蹬开了一角,露出鹅黄色的寝衣和一小截白生生的手臂。她的睡相不太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床的另一边,枕头也歪了,头发散下来糊了半张脸。
周霁薇伸出手轻轻帮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露出来的手臂。手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动了动,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个词,听不清是梦话还是“周霁薇姐姐”,周霁薇把被子给她掖好,没有叫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