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很轻——是王嬷嬷的声音：“姑娘，该起了，老太太那边已经起了。”周霁薇应了一声，王嬷嬷的脚步声远去了。她坐起来整了整寝衣，然后弯下腰轻声喊：“黛玉。黛玉。该起了。”

黛玉没有反应。她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带着一点睡出来的水光。周霁薇又喊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的脸很暖，被窝里的热气还没散，摸上去像刚出锅的豆腐。黛玉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眼皮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是涣散的，花了好几息才聚焦看见周霁薇的脸。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不是醒来的笑，是还没完全醒来、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笑了的笑。嘴角弯着，眼睛眯着，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看起来傻傻的，但好看。

周霁薇看着她这个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雪被春风吹化了一角，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泥土上有草的根，正在暗暗地、悄悄地抽着芽。她没有把这个感觉说出来，只是伸手帮黛玉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黛玉由着她拨，拨完了又笑了，这次比刚才清醒一些了。

两个人起了床。丫鬟端水进来，服侍她们洗漱更衣。周霁薇换回那件月白色的武装，袖子已经干了，她摸了摸觉得还有点潮，但没有别的衣裳可换，将就穿着。黛玉换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配月白色的裙子，头发重新梳了双螺髻，戴了两朵小小的珠花。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看了看周霁薇，说“你袖子还是湿的”。周霁薇说干了。黛玉说没干，摸了摸，说还有点潮。周霁薇说不要紧，一会儿就干了。黛玉没有再说话，把周霁薇的袖子拉过来，用手掌压了压，想把潮气压掉——压了几下当然没用，但她觉得有用。

周霁薇看着她压自己袖子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但没有笑出来。

她让黛玉压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该出去了”。黛玉松开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阳光正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她们睡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太阳还在头顶睡到太阳快要落山。周霁薇从来没有睡过这么久的午觉，在贾府不敢睡，在白马寺不能睡，在扬州林府没空睡。今天她睡了，还睡得很香。她回过头看了看那间屋子——窗户开着，被褥还没叠，枕头上还留着两个人睡过的痕迹。她看了这一眼，转身跟着黛玉往前走。

黛玉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大，不快不慢。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株被夕阳拉长的柳树。周霁薇走在她后面，踩着她的影子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踩影子，大概是因为好玩。今天她做了很多好玩的事——骑马、看花、放风筝、踩影子、睡午觉，像把前几年没玩过的都在今天补上了。她不知道黛玉有没有这种感觉，她没有问。她只是走在黛玉的影子里，一步，一步，一步。

没有人说话，但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