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又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那棵海棠树上移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整个园子——看那片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竹林,看那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看那个姑娘们上午坐过的石凳子,看那两桌已经被撤走了茶水点心的空桌子,看远处那条亮晶晶的小河。阳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晃得人眼睛发花。她看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头、每一圈涟漪。
史家老太太没有催她,安静地站在旁边,偶尔看她一眼。过了半晌,贾母开口了,声音不大——“我那外孙女,是个有福的。”
不是“林黛玉”,不是“你外孙女”,是“我那外孙女”。这个称呼里有距离,也有亲近。
史家老太太问为什么。贾母说“有个好姐姐”。
史家老太太没有问是谁。她往园子里看了看,目光在那些留在园子里收拾东西的丫鬟婆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远处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小小身影上。那个身影正蹲在河边,不知道在做什么,阳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史家老太太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贾母说“走吧,歇晌去”。贾母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后院走。步子不快不慢,风吹着她们花白的头发,和那满树的海棠花瓣一起,轻轻飘着。她们走得很慢,不着急去睡,也不着急醒。老了老了,日子就该这么过。慢慢的,不急,一切都不急。
周霁薇不知道老太太们在廊下站了那么久。她正蹲在河边洗手。刚才帮惜春把掉在河里的鱼竿捞上来了,袖子湿了半截,她卷起来露出手臂,阳光晒在皮肤上暖洋洋的。河水很凉,但凉得舒服,她把手泡在水里不想拿出来。
黛玉站在她身后,说“你袖子湿了”。周霁薇说“嗯”,没有动。黛玉又说“回去该换一件”。周霁薇又说“嗯”,还是没有动。黛玉不再说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裳在阳光里很亮,束起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蹲在河边弯着腰,一只手泡在水里,另一只手撑在地上。那个姿势谈不上好看,但黛玉觉得很好看。
黛玉说不出哪里好看。反正就是好看。她站在周霁薇身后,看着周霁薇的背影,觉得今天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河水很凉。周霁薇在那里。她在那里,蹲在河边泡着手,把袖子弄湿了也不管。
这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