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霁薇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是那种真正觉得开心、忍不住、从心里往外冒的笑。
黛玉从车窗里看见了。她没见过周霁薇这种表情——从来没见过。周霁薇在她面前永远是稳的、定的、可靠的,像一棵大树,你靠上去就知道它不会倒。但此刻马背上的周霁薇不是那棵大树,她是一只刚刚学会飞的鸟,翅膀还不够硬,但已经在风里展开了。黛玉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把车窗的帘子放下了。
快到园子的时候,周霁薇已经能骑着马慢慢走了。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身体随着马步自然起伏,人和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用力去控制什么,马知道她要往哪里走,她知道马什么时候会转弯。
陈管事在旁边看着,不住地点头。老奴学骑马学了三个月才敢松手,姑娘半日就会了。周霁薇说有武功底子,不一样。陈管事说那也得有天赋,像骑马这种事儿,有的人学一辈子也骑不好。
周霁薇没有接这个话。她骑在马上看见前面的马车一辆一辆地停下来了——园子到了。她勒住缰绳,马停下来,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骑马的人,脚尖点地、身体前倾、手在马背上轻轻一撑,整个人就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她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理了理束发的玉簪。然后走到黛玉的车前,掀开车帘。
黛玉探出头来,先看了看周霁薇——头发没乱,衣裳没脏,气色比出门时还好,脸颊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是骑马吹风吹出来的。“骑得怎么样?”黛玉问。周霁薇说还行,没摔。黛玉说那就好,扶着周霁薇的手跳下车,站定,抬头。
园子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好看了。上次是冬天,树是秃的,草是枯的,只有几株腊梅撑着场面。现在是初春,柳树绿了,桃花开了,地上的草从枯黄变成嫩绿,远远近近的,深深浅浅的,像谁拿水彩在大地上铺了一层。空气里有花香、草香、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各府的马车陆陆续续到了,丫鬟婆子们忙着搬东西、铺毡子、摆桌椅。太太奶奶们下了车,先互相见礼寒暄,然后被引着往园子里走。贾母走在最前面,史家的老太太陪在旁边,两个人挽着手一边走一边说话,笑声时不时地飘过来。
王熙凤忙前忙后,一会儿招呼这家的太太,一会儿安排那家的姑娘,一会儿又去催茶水点心。她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在人群里像一团移动的火,谁都能第一眼看见她。
周霁薇没有跟上去。她站在人群外面牵着她那匹小马,马的缰绳松松地绕在手腕上。阳光照在她月白色的武装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干干净净的,利利落落的。
黛玉走到她身边,问“你不进去?”周霁薇说不急,等人进去了再说。人多了闹得慌,让她们先走。黛玉站在她旁边也不走了。两个人站在园子门口,看着那些太太奶奶们带着丫鬟婆子,一拨一拨地往里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穿月白一个穿鹅黄,一个像剑一个像花。她们站在初春的风里谁也不说话,但谁都没有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