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的事,三个人说定之后,便各自散了。没有人说“明天开始”,也没有人说“那就这么办”,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周霁薇从王熙凤那儿出来,穿过穿堂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急,是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装潢。两个字在脑子里铺开,像一张摊平了的地图。她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高端甜品店,想起那些让她驻足过的橱窗,想起那些她买不起但看了就觉得美好的细节。那些记忆隔着一辈子,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但有些画面是清楚的——原木的色调、暖黄的灯光、简洁的线条、不多不少的点缀。
她回到碧纱橱,黛玉正在窗前写字。周霁薇没说话,坐在对面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在想铺子的事。装潢不能用贾府的人,动静太大。陈管事可以,老宅的修缮就是他一手操办的,江南的匠人他熟,什么样叫“低调奢华有内涵”他懂——“低调奢华有内涵”这七个字,换成陈管事能听懂的话,就是“不张扬,但识货的人一看就知道好”。
铺面两间,带后院。后院可以做厨房,前面做铺面和雅间。雅间不需要多,两间就够了,但要精致。窗帘用素色的绫罗,桌布用上等的细麻,椅垫用厚实的棉缎。墙上挂字画——不要太有名气的,有名气的太贵也太招摇,找几幅无名但有功底的作品,清雅就好。灯光用暖色,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
她在脑子里一样一样地排着,像在搭积木。想完了装潢想师傅的事。
两个婆子都是从扬州带来的,签了死契的,跟了林家十几年,做点心是一把好手。到了贾府之后没什么事做,每天就是在小厨房里给黛玉做几样小菜,闲得发慌。派去铺子正好,让她们做师傅,再配两个打下手的。
方子方面,十六张方子足够开张了。花瓣糕做招牌,桂花糕、绿豆糕、栗子糕做日常,其他的轮着上。每个月推一两样新品,让客人总有新鲜感。至于店名叫什么,她还没想好。不急,先把铺子收拾出来再说。
她翻了一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探春走了进来。周霁薇抬起头合上书站起来——她没想到探春会来。探春手里拿着一卷纸,朝周霁薇笑了笑说“周姐姐在呢”,然后转向黛玉,把那卷纸递过去。
“林妹妹,你帮我看看这几首诗。我昨儿写的,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黛玉接过去,展开,低头看起来。周霁薇重新坐下,看着探春。探春在黛玉旁边坐下,等黛玉看诗的时候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桌上摊着周霁薇翻开的书,窗台上摆着那盆黛玉从老宅带回来的桂花,已经蔫了但还没扔,小小的花瓣干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淡褐。
她想起了什么,忽然说:“周姐姐,昨儿那个花瓣糕,方子能不能给我一份?”周霁薇转过头看着她,探春解释说她不是要做生意,是想让厨房做给老太太吃——老太太爱吃甜的,但又怕腻,那个花瓣糕甜而不腻老太太吃了肯定高兴。
周霁薇看着探春,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聪明。说的都是正理——孝敬老太太,谁能说一个不字?但她要方子真的只是为了孝敬老太太吗?周霁薇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探春想学做点心也好,想研究配方也好,甚至——她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探春是不是也看出了什么?
她想起前世的记忆——探春是贾府里最有商业头脑的一个,管过家,理过财,改革过大观园的管理制度。如果这个铺子能引起探春的兴趣,也许将来她能帮上忙。
“方子不在我这儿,给二奶奶了。”周霁薇说。探春“哦”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是点了点头。周霁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记得做法,回头写给你。”
探春笑了笑说好。周霁薇看着她们,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活动着,从窗外的天色判断——还早,还能做不少事。
李纨的动作比周霁薇预想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