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终于翻完了最后一张方子。她抬起头,目光在砚微和王熙凤之间来回了一次,把方子轻轻放回桌上。“东西是好东西,”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和她在贾府里表现出来的性格一模一样——温和、谨慎、不多话,“但开店不是做点心。铺子、人手、客源、账目,哪一样都不是小事。我一个寡妇人家,不方便抛头露面。”她没有说“我不做”,她说的是“不方便”。这个分寸拿捏得刚好——既没有一口回绝让王熙凤下不来台,也没有贸然应承让自己陷入被动。
王熙凤看了李纨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她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把说话的主动权让给了砚微。砚微看着李纨。她早就想到了李纨会这么说——在贾府住了这些天,她看明白了一件事:李纨不是没本事,是不能显本事。寡妇在贾府的身份太敏感了,太能干了是错,太无能了也是错,她只能把自己缩起来缩成一个人人都觉得“无害”的样子。
“大奶奶说的是抛头露面的事,”砚微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开铺子不一定非要抛头露面。铺面上的事自有掌柜伙计去办,不劳大奶奶亲自操心。大奶奶能帮的,是另一件事。”
李纨看着她。“什么事?”
“铺子。”砚微把茶盏放下,身子微微前倾,“我听说大奶奶的陪嫁里,有一间铺子在东城鼓楼旁边,位置极好,但一直空着没怎么用。”
李纨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她不是那种会把惊讶写在脸上的人。她的表情是沉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砸中,涟漪荡开又消失。她重新看着砚微,目光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不是看一个孩子,是看一个对手。
“你倒是打听清楚了。”李纨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砚微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一丝警觉。砚微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不好意思,像在说“我不是故意打听的”,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大奶奶别多心,不是刻意打听来的。是平儿姐姐昨儿提了一句,说大奶奶娘家在鼓楼那边有产业,我记在心里了。”她顿了顿——这个解释半真半假。平儿确实提过,但她自己确实刻意记了。李纨看着砚微看了好一阵子,目光里的警觉慢慢退了下去。不是因为她信了砚微的解释,而是因为她意识到砚微没有恶意。
“铺子确实有一间,”李纨慢慢说,“在鼓楼大街东边,两间门面,带个小后院。地段不差,但位置有点偏,不在正街上,要往里拐一下。做买卖的人说那地方留不住客,我就一直没动它。”
砚微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鼓楼大街、两间门面、带后院、位置偏——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飞快地组合起来。她微微点了点头。“大奶奶,偏有偏的好处。正街上的铺子租金贵,人来人往的虽然热闹,但咱们卖的不是寻常点心,是高端货。高端货不需要开在正街上,开在偏一点的地方,反而显得有格调——好酒不怕巷子深。知道的人自然会来,不知道的人来了也未必是咱们的客。”
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偏一点,贾府的人不容易撞见。开了这个铺子,瞒是瞒不住的,但能少让一些人知道就少让一些人知道。在贾府,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张嘴,多一张嘴就多一份是非。
李纨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砚微没有催她,王熙凤也没有催她。三个人安静地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动着,像极慢极慢的雪。
“……我出铺子。但我不出面。”李纨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不情愿,是慎重,“铺子挂在我娘家的名下,对外就说是李家与人合伙开的。有什么人来问,你们只当不知道。”
砚微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李纨说的“挂在我娘家的名下”,就是她昨天想了一整天的那个方案——把铺子和贾府彻底分开。铺面是李纨的嫁妆,嫁妆是私产,不属于贾府公中。挂在李家名下,更是隔了一层又一层。将来就算出了什么事,查也查不到贾府头上,查不到王熙凤头上,查不到她头上。
“大奶奶,”砚微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她们三个人能听见,“铺子挂在李家名下,对外就说是李家与人合伙。二奶奶那边管着经营的事,不出面。我这边负责方子和师傅,也不出面。咱们三个人,都在幕后。”
王熙凤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带着一声叹息——不是叹气,是一种“你这孩子真是……”的感慨。她看了看砚微,又看了看李纨,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