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看完把最后那张纸放下,靠在椅背里,看着砚微。这一次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的目光很复杂——有意外,有了然,有“果然如此”的无奈,还有一种砚微读不懂的东西,像一朵花慢慢地在她的眼睛里绽开。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她问。
砚微放下茶盏。“到京城的第二天就开始写了。一天写一两张,写了大半个月。”她没有说“我早就想好了”,但她知道王熙凤听懂了。
王熙凤低下头又翻了翻那沓纸,手指在纸页间慢慢移动着,像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她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痛快淋漓的笑,是一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我中了你的套了”的自嘲。
“我说呢。”王熙凤说,“昨儿你拿出那张方子,我还以为你是临时想的。今儿一看这个——”她用指尖点了点那沓纸,“你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我开口呢。”
砚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用喝来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茶已经凉了一些——这个温度刚好,不烫嘴,能喝出茶的本味。她放下茶盏看着王熙凤,目光不躲不闪。
“二奶奶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我没什么能报答的。这些方子若能给府里添些进项,比什么都强。二奶奶是个能干大事的人,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这是她昨儿说过的话,今天又说了一遍,不是重复,是强调。王熙凤听出来了,她的目光在砚微脸上又停了一瞬。她正想说什么,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李纨走了进来。
王熙凤的目光从砚微身上移到李纨身上,又从李纨身上移回砚微身上。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砚微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叫了李纨来。为什么?因为李纨是寡妇,不管家不管事,在贾府是个透明人。砚微叫了她来,是怕王熙凤一个人做主将来出了事说不清——有李纨在场,事情就不是王熙凤一个人的事,是“府里”的事,是“大奶奶和二奶奶一起商议”的事。
王熙凤看着砚微,目光里那一点点无奈变成了更深的东西。她不是没有猜到,砚微叫李纨来,就是给她送台阶——将来万一这铺子出了岔子,不是她王熙凤一个人的责任。有李纨在,有“一起商议”的说辞,谁都怪不到她头上。砚微看着王熙凤的眼睛,她不知道王熙凤有没有猜到这一层,她希望她猜到了。有些话不必说透,说透了就不是人情了,是交易。
平儿给李纨端了茶,李纨坐下,看了看砚微,又看了看王熙凤,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也没有问。她接过茶盏端在手里,不急不躁地等着。
王熙凤把那沓方子分成两份,一份多的推到李纨面前,一份少的留给自己。李纨低头看了看,抬起头看着王熙凤。王熙凤说:“周姑娘带来的方子,说是能拿出去开店。大奶奶看看,若觉得好,咱们就合计合计。”李纨的手指在那沓纸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砚微。砚微微微点了点头,李纨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起来。她看得比王熙凤慢很多,但看得很仔细,每看完一张会停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才翻下一张。
小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茶盏偶尔碰撞的轻响。砚微端着茶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阳光上,光线已经从青白色变成了暖黄色快午时了。她喝完了那盏茶,平儿又续了一杯。她端起新茶喝了一口,觉得这个味道比刚才更好。
窗外的日头又高了一些。她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枯枝上停着一只麻雀,跳来跳去的,唧唧叫了两声。她看着那只麻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把目光收回来,端端正正地坐着,等李纨看完最后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