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来的时候,砚微正在碧纱橱里陪黛玉吃早膳。黛玉喝粥,砚微剥鸡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吃完还有事”的赶,今天是“慢慢吃,不急”的闲。砚微把剥好的鸡蛋放在黛玉碟子里,黛玉看了一眼,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二嫂子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找你?”砚微也不知道,说大概是为了方子的事,想了想又说也可能是别的事。黛玉“哦”了一声没有再问,把那整个鸡蛋吃完了。
砚微擦了擦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她走到里间从包袱里拿出一沓纸,厚厚一沓,用一根细绳子扎着,整整齐齐的。黛玉探头看了一眼,问她是什么。砚微说方子,把那一沓纸放进袖子里,袖口立刻鼓起来一块,像藏了一只小老鼠。黛玉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袖口,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平儿在廊下等着,穿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上戴着银簪,脸上带着笑,但砚微看得出那笑底下有一层“有正事”的意思。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穿堂,往王熙凤理事的小厅走去。砚微走得不快,平儿也不催,两个人就那么慢慢地走着,谁也不说话。
砚微在进门前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平儿说:“平儿姐姐,烦你再走一趟,去把大奶奶也请来。”平儿愣了一下,问她请大奶奶做什么。砚微笑了笑说:“方子的事,大奶奶也有一份。昨儿给大奶奶的那张是花瓣糕,我这儿还有几张,想着请大奶奶一块儿看看,若觉得好,一并带回去。”
平儿看了她一眼,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是意外,是了然。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李纨的院子去了。砚微站在门口等了一瞬让自己呼吸平下来,然后掀帘子走了进去。
王熙凤正坐在大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案上摊着几本账册。看见砚微进来她放下笔靠在椅背里,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种笑砚微已经熟悉了,不是真心觉得好笑,是她面对“值得认真对待的人”时习惯性摆出的表情。
“周姑娘来了,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砚微行了个礼走过去坐下,从袖子里抽出那沓纸放在桌上——厚厚一沓,细绳子扎着,纸是上好的宣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卷翘。王熙凤的目光落在那沓纸上,先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以为是几张方子,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因为她看见了那沓纸的厚度。那不是“几张”,那是一沓,厚到绳子扎着都显得有些费劲。
她没有伸手去拿,而是看着砚微,目光从纸移到砚微脸上。砚微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王熙凤觉得有点过分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她面前不应该这么平静。
“这什么?”王熙凤问。
“方子。”砚微说。
“多少张?”
“十六张。”
王熙凤沉默了一瞬。她重新看着那沓纸,目光在那厚厚的一摞上停了好几息,像是在数,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砚微注意到她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茶盏送到唇边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了。砚微在心里说:她知道了。王熙凤那么聪明的人,从“十六张”这三个字就能听出很多东西——砚微是有备而来的。不是今天早上听说她找才准备的,是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等她开口。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只持续了几息,但砚微觉得很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王熙凤放下茶盏伸出手拿起那沓纸,解开绳子。第一张是花瓣糕,她昨天已经看过了。第二张是桂花糕,不是平时吃的那种发糕,是另一种做法——糯米粉、粘米粉、糖、水,和成团,包入豆沙馅,外面裹一层桂花蜜,上笼蒸熟。第三张是绿豆糕,第四张是红豆糕,第五张是栗子糕,第六张是山药糕,第七张是枣泥酥,第八张是莲蓉酥。她一张一张地翻下去,每一张都写得很细——配料精确到钱,步骤分解到每一个动作,火候说明用“先大火后小火”这样直白的话,连“手要快,慢了粉就干了”这种细节都写上了。不是厨子写给厨子的方子,是大人写给孩子的方子,生怕你看不懂、生怕你做不出来。
王熙凤翻到第十张的时候停下了,抬头看了砚微一眼。砚微端着茶盏慢慢喝茶,姿态很放松——不是装的放松,是真的放松,像在自家客厅里喝茶一样。她垂着眼睛看着茶汤的颜色,偶尔吹一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一口,放下,再端起来。她没有看王熙凤,但她知道王熙凤在看她——那目光从大案后面投过来,带着审视、带着琢磨、带着一种“你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的困惑。
王熙凤低下头继续翻。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最后一张不是方子,是一页纸,上面写着几行字——铺面不必大,二甲地段即可,租金可控;目标客户是府邸女眷,铺面装修要雅致,不能寒酸也不能奢靡,门槛要低,让太太奶奶们愿意进来;定价可比市面高点,但要有理由——用料讲究、手工制作、每日限量;账目要清,每日一记,每月一结,专人负责,不可与府中账目混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