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的时候,霁薇醒了。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承尘,花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在哪儿——林府老宅,东厢房,昨天她和黛玉住的是同一间,两张床,中间隔了一道屏风。
她侧过头,透过屏风的缝隙,隐约看见黛玉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头发。霁薇没有立刻起来,她躺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鸟叫声——不是画眉,是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得很,但她不觉得烦。她只是懒懒地躺着,什么都不想。
这种感觉很陌生。在贾府她每天天不亮就醒,醒了就开始想今天要做什么。在老宅不一样,今天什么都不用做。客人送走了,宴会结束了,该办的事都办了,该还的人情也还了——至少还了一部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屏风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霁薇睁开眼,看见黛玉披着头发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霁薇说不知道,大概是巳时了。黛玉眨了眨眼,说“巳时”又说“这么晚了”,打了个哈欠,把脑袋缩回去了。霁薇听见屏风后面传来被子翻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黛玉又躺回去了。
霁薇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没有叫黛玉起来,自己也没有起来。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屏风躺着,谁都不说话,谁都不动。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屏风上画出一幅模糊的水墨画——两棵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门外传来王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姑娘,醒了没有?”
霁薇应了一声。王嬷嬷说早饭已经备好了,问什么时候摆。霁薇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老高了,大概快午时了。“摆吧,我们这就起。”她坐起来,屏风那边也传来动静——黛玉起来了。
两人洗漱更衣,等坐到饭厅时,日头已经升到了院墙上方那片最高的竹梢顶上。王嬷嬷把饭菜端上来——白粥、两碟小菜、一笼包子、一碟桂花糕、一碟昨天剩下的花瓣糕。霁薇看了一眼那碟花瓣糕,问怎么还有。王嬷嬷笑着说昨儿做得多了,厨房想着别浪费,今早又蒸了一遍。霁薇说拿来吧,我吃。
这顿饭吃得很慢。不急,不用赶着去贾母那里请安,不用担心有什么事漏了。吃完饭霁薇放下碗筷,看着黛玉,黛玉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没什么好笑的事,就是觉得高兴。忙了这么多天,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不用想下一件事该做什么。
饭后,霁薇让王嬷嬷把下人都召集起来。
前院里黑压压站了一片。老宅的十几个仆人,加上从贾府跟过来的林家旧仆,统共不到三十人。比昨天少了几个——昨天贾府的仆人来帮忙,今早跟着贾母的车回去了。剩下这些人,才是林家的人。
霁薇和黛玉站在廊下。这次霁薇没有站在黛玉身后——她站在黛玉旁边。昨日黛玉是主她是辅,今日论功行赏,赏的是林家的人,她们两个人一起站在这里才是对的。
王嬷嬷上前一步。她换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的表情和昨天训话时不一样——昨天是“不许出错”的严厉,今天是“你们做得很好”的满意。她清了清嗓子。
“昨儿个的事,各位都辛苦了。姑娘们说了,昨儿大家当差认真,没有出一点差错。这是林家的脸面,也是各位的脸面。按姑娘的意思——本月每人加赏一个月银。陈管事和王嬷嬷额外再加。钱不多,是姑娘们的心意,各位别嫌少。”
没有人说话,但霁薇看见好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个月银不是小数目,对林家这些老仆人来说,这是实打实的恩惠。有人忍不住咧嘴笑了,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他又把笑收回去,但收不回去的,笑意从眼角眉梢漏出来,藏都藏不住。
陈管事走出来,躬了躬身。他没有说“谢姑娘赏”这种话,只是站在廊下看着霁薇和黛玉,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老脸上带着一种“跟对了人”的满足,比赏银更让他高兴。霁薇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陈管事退回去了。
王嬷嬷又说了几句——各家领赏银,下午没事了该歇的歇,该收拾的收拾,明天一早跟姑娘们回贾府。众人应了,散开各忙各的去。
霁薇看着人群散去,转过身看着黛玉。黛玉站在她旁边,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嘴角带着一点笑,不大,但很真,是那种“事情办完了心里踏实了”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