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想了想。
“让黛玉先在我这里住下。”她说,“碧纱橱后面的那张床,给她。”
周霁薇注意到,贾母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笃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因为她专横,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外孙女来了,住在外祖母屋里,天经地义。
“至于周姑娘——”贾母看了周霁薇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王熙凤,“东边的耳房是不是空着?”
“空着呢。”王熙凤笑道,“被褥现成的,今晚就能住。”
“那就让周霁薇住那里。”贾母说,“离黛玉也近,姐妹俩也好照应。”
周霁薇起身谢过。
她没有觉得委屈。耳房就耳房,她又不是没住过小屋子。在白马寺那三年,她住的比耳房还小,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耳房至少不漏风,有被褥,有茶具,有个可以关上的门。
安顿下来之后,周霁薇终于有了一个独处的空隙。
她坐在东耳房的床沿上,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打量这间屋子。
比她想象的要好。
墙是重新粉过的,白得发亮。窗户上糊着新的窗纱,浅青色,透光不透风。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摸上去滑溜溜的,不知道是什么料子,总之比她这辈子盖过的任何被子都好。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白瓷的,胎薄得像纸,对着光看几乎是透明的。
周霁薇拿起一只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轻轻放下了。
太精致了。
精致到她不敢用力碰。
她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专门给她准备的。贾府接待亲戚的客房,一向是这个规格。但她还是觉得有些“隔”——不是隔阂的隔,是隔着一层玻璃的隔。
东西是好的,但那种好,不属于她。
就像那扇小门一样。
窗外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林家的姑娘来了,老太太哭了半天……”
“可不是嘛,到底是亲外孙女……”
“那个姓周的呢?”
“什么姓周的?”
“就是跟着一起来的那个,说是林老爷的义女……”
“哦,那个啊。听说是寄住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声音渐渐远了。
周霁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寄住的。什么时候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握匕首和练功留下的。
她把拳头握紧,又松开。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在风里晃啊晃的。树下的石凳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坐过了。
石榴树。
她想起梧桐院的那棵梧桐树,不知道现在叶子落光了没有。
她把窗户关上。
现在不是想家的时候。
她是来陪黛玉的。不是来想家的。
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贾母安排住处的时候,顺序是:黛玉先,她后。这不是偏心,是亲疏。黛玉是亲外孙女,她是义女,没有血缘关系,住在耳房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合情合理。
周霁薇很喜欢这个词。因为它让你没有任何抱怨的理由。
黛玉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周霁薇注意到了。那一眼里有不安、有歉意、有一点点“你不该跟我来”的愧疚。
周霁薇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不是“没关系”的意思。是“我在”的意思。
隔壁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贾母在和黛玉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老一少的声音一高一低地交错着,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慢慢地、慢慢地,流淌成同一个节奏。
周霁薇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墙上。
墙是砖石砌的,外面糊了一层泥,再刷了白灰。凉凉的,硬硬的。隔音不算好——她能听见隔壁的脚步声,丫鬟走动的声音,被褥抖开的声音。
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碰一下。
她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她从包袱里拿出那本手抄的功法——下半本《易筋经》,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经文她还是看不太懂,但那些了尘手写的注解,她看得越来越明白了。
“气沉丹田,不是把气压下去,是让气自己沉下去。你越想压,它越浮。”
练功不能断。了尘说过,功夫一日不练,倒退十日。在船上那一个月已经耽误了不少,到了贾府更不能松懈。
她把功法收好,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试了试地板的硬度。然后弯腰,做了几个拉伸的动作。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贾府的墙薄不薄她不知道,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道理,她懂。
周霁薇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
她坐在床沿上,闭上眼睛,试着把呼吸放慢。吸气,沉下去,呼气,浮上来。沉下去,浮上来。
隔壁的声音渐渐小了。黛玉大概是睡了。
周霁薇睁开眼睛,把功法收好,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浅浅的、模糊的光斑。
她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小门。贾母的眼泪。王熙凤的笑声。宝玉的玉。那顿丰盛的、但不适合她们的晚饭。那个她使给王嬷嬷的眼色。那间被安排好的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