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放在脑子里，像放东西进抽屉。

收拾好。关上门。

明天还有很多事。

次日一早，周霁薇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贾府的鸟和扬州的不一样，叫声更脆更亮，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饶舌的妇人在廊下闲话。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承尘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耳房。贾府。东耳房。

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子照得蒙蒙亮。她听见隔壁碧纱橱里有动静——丫鬟走动的声音，水盆放在架子上的声音，黛玉低低的、刚睡醒的、带着鼻音的说话声。

周霁薇没有急着起来。她坐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睛把昨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门。贾母。王熙凤。宝玉。摔玉。晚饭。住处。那间耳房。

她把每一件事都想了一遍，确保自己没有遗漏什么。这不是焦虑，是习惯。在白马寺的时候，了尘教过她一件事：每一天结束的时候，把这一天做的事想一遍；每一天开始的时候，把今天要做的事想一遍。想清楚了，再动。

她今天要做的事，在她睁开眼睛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正在这时，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周姑娘醒了吗？”是王嬷嬷的声音。

“醒了。嬷嬷进来。”

王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脸上带着一种“有话要说”的表情。她把水盆放在洗脸架上，退后一步，没有立刻走。

周霁薇看了她一眼。

“嬷嬷有话直说。”

王嬷嬷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周姑娘，昨晚上……我们几个的住处，有些不太妥当。”

周霁薇正在拧帕子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不妥当？”

王嬷嬷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斟酌措辞。

“昨儿晚上，府里的管事把我们领到了后院的一排厢房。我们以为那是给我们安排的地方，就进去了。结果到了半夜，又来了一拨人，说是她们的地方，我们占了她们的铺。”

周霁薇放下帕子，转过身来。

“然后呢？”

“然后就挤着睡了。”王嬷嬷的声音很平，但周霁薇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委屈，“她们说府里这几天来了好几拨亲戚，客房都住满了，实在是没地方安顿我们。我们就和她们挤了一晚。雪雁那孩子半夜踢了被子，今早上起来直打喷嚏。”

周霁薇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想两件事。第一件，贾府到底是真的“住满了”，还是“没把林家的人当回事”。第二件，这件事，王熙凤知不知道。

她想起昨晚王熙凤那句“被褥都是新换的，熏过香的，暖和着呢”。说得真好听。但她只说了“安置”黛玉和周霁薇，没有说“安置”她们带来的人。不是忘了。是根本没纳入她的计算范围。

在王熙凤的账本上，黛玉是“客”，周霁薇是“客”，但丫鬟婆子不是。丫鬟婆子是“附属品”，跟着客人一起来的附属品，有地方就塞，没地方就挤，不算是需要“安排”的事。

这不是故意怠慢，是账算得太精了。精到只算“显性成本”，不算“隐性成本”。精到只算“面子”，不算“里子”。

但周霁薇不能当面说这个。她现在是寄人篱下的客，客有客的本分——不能发脾气，不能挑理，不能说“你们怠慢了我们的人”。她要做的是，找一个不伤和气的办法，把这件事解决了。

“嬷嬷先不急。”周霁薇重新拿起帕子，拧干了擦脸，“这件事我来处理。”

王嬷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周姑娘，早饭……”

“早饭照常吃。该做什么做什么，别让人看出什么来。”周霁薇把帕子搭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王嬷嬷，“嬷嬷帮我打听两件事。第一，琏二奶奶今天在哪儿理事。第二，府里管事的人里头，哪个是琏二奶奶跟前说得上话的。”

王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周霁薇站在洗脸架前，看着盆里那圈慢慢平静下来的水。

她在想王熙凤的脸。那双丹凤眼，那个笑容，那句“被褥都是新换的”。她要想一个办法，在不伤和气的前提下，把两件事都办了——安顿好带来的人，以及，单开一个小厨房。

难。但不是不能做。

她把帕子浸进水里，看着它慢慢沉下去，被水吞没，变成一团模糊的、扭曲的影子

早饭后，周霁薇没有急着行动。

她先去了碧纱橱，看黛玉已经起来了，正在梳头。贾母还没起，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丫鬟们走动的细碎声响。

“我出去走走。”周霁薇说，“你别乱跑，等我回来。”

黛玉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你去哪儿？”

“认认路。”

玉没有追问。她只是“嗯”了一声，继续让丫鬟梳头。但周霁薇注意到，她的手在桌下轻轻搓了一下衣角——那是黛玉担心时的小动作。

周霁薇没有解释。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黛玉的肩膀。不重，不轻，刚好能让黛玉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往外走。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黛玉在镜子里看着她。

身后传来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雨打在芭蕉叶上。周霁薇听着那个声音，脚步没有停。

周霁薇没有解释，有些事，说了反而让她担心。

她出了门，沿着昨日记下的路线，穿过穿堂，绕过影壁，往人多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走了没多远，她看见一个人从对面走来，穿着青色的比甲，头上戴着银簪，一看就是府里的管事婆子。周霁薇不认识她，但昨天在王熙凤身后见过她——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位置。

周霁薇的脚步微微慢了一下，然后迎上去。

“嬷嬷请留步。”

那婆子站住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是个生面孔，年纪又小，脸上便带了三分不在意：“姑娘有什么事？”

周霁薇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不大，但成色很好。她没有递过去，只是让它露在自己手心里，让那婆子看见。

“我想见琏二奶奶，烦请嬷嬷带个路。”

那婆子的目光在银子上停了一瞬。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周霁薇看见她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先是往左，像是要拒绝；然后往右，像是重新考虑了一下；最后定住，嘴角微微上翘。

“姑娘跟我来吧。”

她把银子接过去了。

周霁薇跟在她后面，走得很快。

她不是不心疼那点银子。但钱是拿来用的。在贾府，钱能买到时间，时间能买到信息，信息能买到主动。这笔账，她算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