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有玉没有?”宝玉问。
周霁薇心里一紧。
来了。
“我没有那个。”黛玉答,“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她说完,没有低头,没有躲。她看着宝玉的脸,等着他的反应。霁薇在身后。她不怕。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
“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满屋的人都吓了一跳。
周霁薇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不是因为她有武功——虽然确实有。是因为她一直在等这个。
她在宝玉摘下玉的瞬间就站了起来,但坐在她旁边的黛玉也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两人几乎同时往宝玉那边倾了倾身子,方向不同,但目的一样——去看那个玉,去看那个人。
周霁薇的手指尖碰到了黛玉的袖口,又缩回来了。
她看见贾母已经起身了,搂着宝玉,连声说“孽障”。王夫人、王熙凤、李纨、三春——所有人都动了。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动作,每个人的声音都叠在一起,你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你这丫头,何苦又惹他!”
周霁薇听见贾母对黛玉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但周霁薇听见了。
她的心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不是疼,是闷。
贾母没有恶意。她只是在处理眼前这场混乱。宝玉摔了玉,她需要一个人来“归因”——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黛玉说“没有玉”。所以是黛玉“惹”了他。
不是责怪,不是迁怒,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宝玉的本能反应。
但黛玉听见了。
周霁薇看见黛玉的表情变了。只有一瞬,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又消失了。她重新低下头,睫毛垂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周霁薇想走过去。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看见贾母正在安慰宝玉,王夫人正在看黛玉,王熙凤正在指挥丫鬟们收拾地上的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她走过去,能做什么?能说什么?她只是一个“义女”,一个外人,一个今天才到贾府、连凳子都还没坐热的客人。
她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等宝玉终于安静下来,等贾母重新坐下,等众人的呼吸都平复了,周霁薇才慢慢走到黛玉身边。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黛玉知道她在。
后来周霁薇会知道,这一天发生的事——摔玉,贾母那句“何苦又惹他”,还有她自己那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颦颦”——会像三根针,扎在黛玉心里,扎很久。
但她现在不知道。
她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宝玉有他的道理。贾母有她的道理。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道理。
但黛玉只有一个。
黛玉只有一个人。
周霁薇站在她身边,手垂在身侧,袖子挨着黛玉的袖子。两人的衣袖都是绸缎的,滑溜溜的,碰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但周霁薇知道黛玉感觉到了。
因为黛玉的衣袖,轻轻往她这边靠了靠。
宝玉摔玉的风波,总算平息了。
贾母搂着宝玉哄了半晌,又命人把那块玉好生收起来。宝玉靠在贾母怀里,眼圈红红的,嘴唇抿着,像一只被训斥过的幼犬,委屈巴巴的。但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黛玉那边瞟,瞟一眼,又收回去,过一会儿,又瞟一眼。
黛玉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周霁薇站在黛玉身侧,余光一直落在她脸上。黛玉的表情很平,平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但周霁薇知道那不是平静,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水底下,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看不见。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黛玉的指尖。
黛玉没有回应,也没有躲开。
贾母看了看天色,吩咐摆饭。
“闹了这半日,都饿了。把饭摆在这边,你们娘儿几个一块儿吃。”
丫鬟们鱼贯而入,抬桌子的抬桌子,摆椅子的摆椅子,布碗筷的布碗筷。动作又快又轻,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蚂蚁,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周霁薇在一旁看着,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几个动作最利落的丫鬟的面孔——这些人,以后会是重要的信息来源。
饭桌支起来的时候,周霁薇心里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桌子大——虽然确实很大,紫檀木的圆桌,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桌腿雕着缠枝莲纹,工艺精湛得让人心疼。也不是菜多——虽然确实很多,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热菜凉菜汤羹点心,红红绿绿的,香气扑鼻,光看颜色就知道每道菜都是下了功夫的。
震到她的,是那种“排场”。
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排场,而是一种浸润在骨子里的、自然而然的东西。丫鬟们布菜的位置、端碗的姿势、退下的步伐,每一个人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一步,不少一步。太太奶奶们入座的顺序、坐下的位置、拿起筷子的时机,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像一台运转了几十年的精密仪器。
周霁薇忽然想起林嬷嬷说过的话。
“规矩不是用来绑人的,是用来护人的。”
在贾府,规矩不只是用来“护人”的。规矩是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织在里面。你在网里,你就安全;你不在网里,你就是外人。
她看了看黛玉。
黛玉也在看。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丫鬟的手、那些碗碟的摆放、那些太太奶奶们夹菜的姿势,然后低下了头。周霁薇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那是黛玉紧张时的习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