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几步走到贾母跟前,笑容满面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来,面向黛玉和周霁薇。周霁薇这才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一双丹凤眼又细又长,眼尾微微上挑,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她的眉毛画得又弯又长,给她那张原本有些妩媚的脸添了几分英气。嘴唇薄薄的,涂着淡淡的胭脂,嘴角天然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笑的时候更是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她穿着桃红色的褙子,石青色的马面裙,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头上戴着赤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珍珠,垂在额角。耳朵上戴着一对红宝石坠子,红得像两滴血。
王熙凤。周霁薇不需要任何人介绍。前世在书里读到“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时,她觉得那是夸张的文学描写。此刻她知道了——曹雪芹不但没有夸张,还写得太客气了。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戏。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动作、她衣服上每一道褶皱,都在向所有人宣告:我来了,我是王熙凤,这屋里现在由我做主。
贾母见了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已经微微翘起来了。“你来的倒巧,”贾母说,声音还有些哑,“正赶上你林妹妹刚到。”王熙凤笑着说:“哎哟,老太太这是怪我来晚了?我可是一听到信儿就赶来了,鞋都跑掉了一只!”她说着,假意弯腰看了看自己的脚,逗得贾母笑出了声。
笑声中,王熙凤直起身,目光已经落在了黛玉身上。那双丹凤眼上下打量着黛玉,目光快得像刀锋划过,但刀刃上包着一层厚厚的蜜。“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王熙凤的声音又脆又亮,“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儿——”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转头看了贾母一眼,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一句话夸了两个人——夸黛玉标致,夸贾母有福气。夸得滴水不漏。
王熙凤夸完了黛玉,目光终于落到了周霁薇身上。那双丹凤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但那一瞬间里,周霁薇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头到脚翻了个遍。“这位是——”王熙凤歪着头。“这是周家姐姐。”黛玉的声音还有些闷闷的,“父亲收的义女,周霁薇姐姐。这一路上都是她照顾我。”“哦——”王熙凤拉长了声音,“原来是周姑娘。好齐整的模样,一看就是个有造化的。”
周霁薇行了个礼:“周霁薇见过琏二嫂子。”王熙凤微微一怔——不是因为“琏二嫂子”这个称呼不对,而是周霁薇叫得太自然了。“哎哟,这姑娘嘴巴真甜。”王熙凤笑着转向贾母,“老太太您瞧,林妹妹带来的人,也跟林妹妹一样可人疼。”贾母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霁薇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始终很平静。但她心里在说: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你不是在“夸”我,你是在“定位”我。你要弄清楚我是谁、从哪里来、跟黛玉什么关系、在贾府算什么身份。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压下去了。现在她只需要做一件事——站好,不说话,不多事,不惹眼。
王熙凤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回了黛玉身上。她拉过黛玉的手,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问黛玉几岁了、可曾读过书、一路上累不累。黛玉一一回答。王熙凤听完,又转头吩咐身后的丫鬟:“快去告诉厨房,林姑娘和周姑娘一路辛苦,今晚加几个清淡的菜。对了,林姑娘怕冷,被褥要多加一床。周姑娘……”她顿了一下,“周姑娘看着倒是不怕冷的,但也加一床吧,别亏着了。”
周霁薇看着王熙凤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人,你明知道她是在做场面,但你不得不承认,她做得很好。好到让你觉得,就算是场面,也是用了心的场面。她的精明不在算计里,在她笑起来的弧度里,在她说话的语调里,在她看人的眼神里。她已经把精明刻进了骨头里,变成了本能。周霁薇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这样,但她知道,她需要学会。不是为了变成王熙凤,是为了在这个贾府里活下去,护住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