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拉着黛玉的手，问了些路上的事情。黛玉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条理分明。说到林母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贾母的眼圈又红了。

“你娘……”贾母的声音有些涩，“你娘小时候，也是你这个模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说话方式，连坐的姿势都一样。”黛玉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霁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她注意到，贾母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一瞬间的放空——不是在跟黛玉说话，而是在跟自己的记忆说话。她看见的不是黛玉，是几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那个被她捧在手心里、后来远嫁扬州、再也没能回来的女儿。

周霁薇把目光移开了。她去看厅堂里的其他人。几位太太奶奶已经坐下了，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她们的穿戴都很体面，但体面的方式不太一样。周霁薇在心里默默地把她们的特征记下来。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会被这些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不是来贾府做客的，她是来“寄住”的。她得小心，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在小心”。

贾母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身边的丫鬟说：“去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丫鬟应声去了。周霁薇心里微微一动——姑娘们？迎春、探春、惜春。她们方才不在，是去上学了，贾母才临时派人去请。她不动声色地站在黛玉身侧。

不多时，只听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丫鬟们掀开帘子，三个女孩鱼贯而入。打头的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温柔沉默，观之可亲——这是迎春。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这是探春。最小的一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这是惜春。三人上前，先给贾母请了安，贾母指着黛玉说：“这是你们林妹妹。”三人又转过身来与黛玉见礼。黛玉一一还礼，周霁薇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黛玉的外祖母见了，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李纨见了，迎探惜三春也见了。一一见礼完毕，贾母让黛玉在她身旁坐下，又招呼周霁薇也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了。

众人正说着闲话，忽听院子里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周霁薇心里一动。来了。那个名字，那个她前世听过无数遍、读过无数遍的名字，此刻正随着一阵脚步声向这里靠近。她没有抬头。她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在心里默念：不要看，不要盯着看，你是来陪黛玉的，不是来参观宝玉的。但她的耳朵竖着。

脚步声很快，很轻。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风跟着吹进来。“林妹妹在哪儿？”周霁薇终于抬起头。一个男孩站在门内。他的身量不算高，给人的感觉不是“矮”，而是“没长开”——像一棵春天的树，还没到猛长的时候，枝干细细的，叶子嫩嫩的。他的脸很白，白得发亮。两道眉毛很浓，斜飞入鬓。眼睛很亮，眼神里有一种天真到近乎莽撞的东西。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身上穿着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

周霁薇在心里默默念着曹雪芹的原话，发现每一个字都对得上。但文字和真实之间，隔着一条她无法跨越的河。文字里的宝玉是一个“形象”，眼前的宝玉是一个“人”。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眼睛在看到黛玉的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周霁薇移开了目光。她不是不想看了，她是不敢看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在用两种眼光看宝玉——一种是前世的、读者的眼光，另一种是今生的、活生生的眼光。这两种眼光在她脑子里打架。

宝玉走到贾母跟前，请了安。贾母让他去见黛玉，他便转身，朝黛玉走了两步，站定。

“妹妹可曾读过书？”他问。“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黛玉答。宝玉又问尊名。黛玉说了名字。宝玉又问：“表字？”黛玉摇头：“无字。”

周霁薇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前世读这段的时候，觉得宝玉给黛玉取“颦颦”二字，是很美的情节。但此刻，坐在这间屋子里的、活生生的黛玉面前，周霁薇忽然觉得那个“颦颦”二字不那么美了。黛玉不需要一个“表字”来定义她。她更不需要一个刚见面的男孩给她扣上一个“爱哭”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