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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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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下山,不光是追混沌。”她说,“你还要去找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沈知白点头:“混沌入世,引来了八方风雨。正派想除魔卫道——不,不光是卫道,是扬名。谁抓住了混沌,谁就是玄门第一人,从此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反派想抓混沌,不是为了除它,是为了炼化它。混沌是天地之始的力量,谁炼化了混沌,谁就拥有了半个天地。这两种人,都会来找我。因为我手里的玄珠碎片——那枚铜钱——是指引混沌方位的唯一路标。”

他从袖口内侧的小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放在掌心。铜钱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黄色光泽,背面的“畏垒山”三个字和那座山的轮廓在手电光下清晰可见。

“所以你现在是靶子。”周若棠说。

沈知白把铜钱收回去,看向窗外。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新道袍上,青蓝色的布料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窗外是平安镇的主街,早点摊的生意正旺,人声嘈杂,车铃叮当,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自行车从街尾慢慢走来,车后座上插着几十串红彤彤的山楂,在晨光里像一串串小灯笼。

这个世界不知道它差点失去什么。也不知道它即将面对什么。

“我来的时候,在街上看到一个人。”李砚忽然开口了。他一直靠在墙角,双手抱胸,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又像是在想自己的事。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一开口,沈知白和周若棠同时安静下来。

“什么人?”

“一个老头。”李砚说,“穿着中山装,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站在早点摊对面,看了你好一阵。我下楼买水的时候注意到他的,不是咱们村的人,也不是镇上的。他站得很直,像根标枪,身上有一股——”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一股庙里的味道。香火味,但不是檀香,是松香。我爷爷以前在山上采松脂,就是那个味道。”

沈知白的眼神变了。

松香。不是普通人烧的香,是道门炼丹用的松脂香。用这种香的人,不是一般的道士,而是修“外丹”一脉的——也就是炼金术士。玄门七派中,修外丹的只有一派。

丹鼎派。

“他现在在哪?”沈知白问。

李砚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走了。你上楼之后他就走了,往南边去了。走得不快,但一晃就不见了,像电视里说的那种‘缩地成寸’。”

沈知白走到窗前,顺着李砚指的方向看去。主街向南延伸,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再往南是通往县城的公路,公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晨雾还没有散尽,远处的景物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纱,看不清细节。

但他看到了一个影子。很小,很远,在公路和田野的交界处,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正缓缓移动。那人影的步伐看似很慢,但每走一步,就从视线的一头跳到了另一头,不是走,是“瞬移”。每次移动的距离大约在五十米到一百米之间,不像是人的脚步能达到的跨度。

缩地成寸。道门中快要失传了的神通,竟然还有人会使。

“丹鼎派的人来干什么?”沈知白自言自语。

周若棠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但她没有问,只是说:“不管来干什么,肯定不是来请你吃饭的。”

沈知白转过身,看了看周若棠,又看了看李砚,最后看了看病床上的翠翠。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脸上那层青灰色已经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本该属于一个二十出头年轻女人的、带着一点乡村女孩特有的健康红润的底色。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不是在笑,而是那道疤痕收缩时带动的肌肉反应,看上去却像是一个安心的人在做一场好梦。

“我要走了。”沈知白说。

李砚没有挽留,只是伸出手。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李砚的掌心粗糙有力,全是老茧,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根能撑住他不倒下去的柱子。

“翠翠醒了,我跟她说,是你救的她。”李砚说。

“跟你媳妇说,”沈知白松开手,“以后别穿红嫁衣了。换件别的颜色的,喜庆的就行,不一定非要是红的。”

李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沈知白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得很憨,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像一个终于等到媳妇平安回家的庄稼汉。

沈知白又转向周若棠。

“周医生,你导师的事——”

“我会继续查。”周若棠说,“不管他跟这座山有没有关系,他是我导师,我得找到他。”

“如果你查到了什么,怎么联系你?”

周若棠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拉过沈知白的手,在他的掌心上写了一串数字。“我宿舍的电话。这年头有电话的不多,但这个号码能找到我。你有事就打,没人接就多打几次。”

沈知白看着掌心的数字,蓝黑色的墨水渗进他掌纹的沟壑里,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他点了点头,把手合上,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周若棠的声音,不大,但在走廊的拢音效果下格外清晰:

“沈知白。”

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右臂上的伤,记得换药。”

沈知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袖子遮住了那些裂纹,但遮不住皮肤下那些发光的符文在微微发热。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层,露出小臂上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裂口,裂口边缘已经结痂了,但痂是黑色的,不是血的颜色。他从袖子里摸出那管药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裂口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他把药膏揣回去,继续走。

平安镇汽车站是一个简易的棚子,两条长椅,一块木板钉的时刻表。去省城的大巴一天只有一班,早上八点半发车。沈知白到的时候已经八点二十了,车还没来。长椅上坐着三四个人,都是普通乘客,没人注意他。

他站在站牌下等车,手插在袖子里,摸着那枚铜钱。掌心的电话号码还在,墨迹干了,变成了一串深蓝色的数字,嵌在他手掌的生命线和智慧线之间,像一道小小的、不痛不痒的伤口。

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上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柴油味和皮革味扑面而来,司机叼着烟,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去哪?”

“省城。”

“十五块。”

沈知白从袖子里摸出十五块钱——这是他身上仅剩的钱了,还是赵德厚昨天塞给他的车马费。他把钱递给司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启动了,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上颠簸着前行。平安镇在车窗外慢慢后退,早点摊的烟、卫生院的白墙、梅兰芝站在店门口挥着围巾送行的身影,一一掠过,像翻书一样快。

沈知白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师父留下的那张符,在想“八方来朝”四个字。混沌入世,八方风雨。正派要除魔卫道,反派要据为己有。而他夹在中间,手里只有一个没找到的玄都印、一枚指引方位的铜钱、一个右臂上发光发热的封印符文,和一身的伤。

他来平安镇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他多了一个电话号码、一管药膏、一件新道袍、一双新布鞋、一把油纸伞,和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的人。

车开出平安镇大约二十分钟的时候,沈知白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颠簸,不是因为困意,而是因为他体内的符文同时跳动了一下——像心跳骤停后的一次猛烈反弹。他猛地转头看向车窗外。

公路两旁是绵延的麦田,麦田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山梁,山梁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李砚说的那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是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风衣,风衣的下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被吹得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隔着几百米的距离,穿过车窗,穿过车厢里嘈杂的人声和柴油的烟味,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琥珀的金,不是猫眼的金,而是一种冷的、沉静的、不带任何温度的金色,像秋天最后一片银杏叶在落下之前被冻住的那一瞬的颜色。

她看着沈知白,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车在颠簸中拐了一个弯,山梁从视野中消失了,那双金色的眼睛也消失了。

沈知白的手紧紧攥住了铜钱,手心里全是汗。

金色眼睛的女人。金色的眼睛。他见过这种描述,在师父留下的那本《阴符刀笔》的某一页。书上说,玄门七派之外的第八派,在唐末之后就被逐出了中原,远走西域。那个派别的人,修炼一种在血液中融入异兽魂魄的禁术,练成之后,瞳孔会变成金色,视黑夜如白昼,可以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派别的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个派别的存在,他永远忘不掉。

它叫“御兽门”。

沈知白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电线杆、和偶尔一两个在路边行走的农人。晨雾已经完全散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麦田上,照在公路上,照在这辆破旧的中巴车上,照在他青蓝色的道袍上。

他的眼前不断浮现出那双金色的眼睛。

她是谁?她来干什么?她是正派还是反派?

他回答不了这些问题。但他心里清楚一件事——接下来的路,不再是他在山上面对混沌一个人的路了。接下来的路,会有更多的人走进来,带着各自的立场、目的、野心和执念。有些人,会成为他的朋友。有些人,会成为他的敌人。还有些人,他可能永远也分不清是敌是友。

但他没有退路。翠翠的命救回来了,但《山海经》里还有成千上万个翠翠正在从混沌的梦境中脱落,正在从纸张上站起,正在变成真实的存在。他必须把混沌抓回来,重新封印,让那些东西回去它们该待的地方——回到书里,回到梦里,回到那个不该醒来的、混沌的、无始无终的沉睡中去。

车驶入了一段隧道,窗外暗了下来。在隧道的黑暗里,沈知白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映在车窗上——一个十八岁的年轻道士,穿着新道袍,右臂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条缠在他身上的、沉睡的白蛇。

他对着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带着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苦涩和倔强。

车出隧道,阳光再次涌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前方,省城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渐渐浮现,灰白色的楼群层层叠叠,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兽群。

而他,正走向那个兽群的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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