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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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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沈知白走进平安镇的时候,天刚亮透。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二里地,两旁是砖混结构的二层小楼,一楼开铺面,二楼住人。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混着煤炉的烟味,把整条街熏得朦朦胧胧。卖菜的农妇蹲在路沿上,把自家地里的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偶尔抬头跟路过的熟人打个招呼,说些家长里短。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沈知白站在街口,看着这些寻常的烟火气,心里清楚——不一样了。混沌从他身边逃出去的时候,他看不到它的轨迹,但能感觉到。像一阵风从指缝间穿过,你不确定它去了哪里,但你知道它已经不在原地了。那股阴滞之气在空气中留下的痕迹,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畏垒山的方向奔涌而来,穿过平安镇,穿过县城,向着更大的城市、更密集的人群、更复杂的气场蔓延开去。

他找了个早点摊坐下,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手脚麻利,嗓门也大,把碗往桌上一顿,笑呵呵地说:“小道长从山上下来的?你这袍子可够旧的,回头让你师父给做件新的。”

沈知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道袍。月光白的颜色已经被黑雾熏得灰扑扑的,袖口和下摆还被烧出了几个焦黑的洞,确实不大体面。他笑了笑,没有解释,低头喝豆浆。

老板娘又端了一碟咸菜过来,顺手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吃。沈知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道长,”老板娘压低声音,表情忽然变得神秘起来,“你是从畏垒山上下来的吧?”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

“别紧张,”老板娘摆摆手,“我不是什么坏人。我娘家姓梅,叫梅兰芝,在这个镇子上住了三十年。你师父青阳子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都来我这儿吃早点,一碗豆浆两根油条,雷打不动。他管我叫‘梅老板’,我管他叫‘老神仙’。”她说着,眼神暗了暗,“他走了快两年了吧?走之前那几天,天天来,天天坐你这张桌子,吃完不走,就坐着,看着畏垒山的方向发呆。”

沈知白放下筷子:“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说过一句。”梅兰芝把手伸进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黄纸,推到沈知白面前,“他说,等他走了之后,要是有一天他的徒弟下山来,就把这个交给他。”

沈知白接过黄纸,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圆,圆里面套着一个方,方里面又套着一个圆,层层嵌套,一共七层。圆心是一个黑点,黑点的位置被人用指甲反复按压过,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不是画。是符。是最基础的“天地定位”符——用最简练的线条勾勒出天地之间的结构,是玄都观入门第一课就要学的东西。但青阳子在这个基础符上做了改动:最外层的圆外面,他加了八个字,按八卦方位排列。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每个字旁边都有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圆心。

“八方来朝。”沈知白低声说。

这不是天地定位,这是“天下皆知”。师父在告诉他:混沌入世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不只是他一个人知道,不只是那些普普通通的、被翠翠事件惊动的老百姓知道,而是那些真正“在行”的人——那些躲在大山深处、隐居在闹市之中、潜伏在机关单位里的玄门中人,都已经收到了消息。

沈知白把黄纸重新叠好,揣进袖子里,站起身。

“梅老板,谢谢。”他说。

梅兰芝摆摆手:“别谢我,谢老神仙。他给你留了这些东西在店里,你走的时候带上。”她转身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大包袱,沉甸甸的,打开一看——一件新道袍,青蓝色的,布料厚实,针脚细密,袖口内侧还缝了一个小口袋,大小刚好能放一枚铜钱。道袍下面是一双新布鞋,千层底,白袜套,用油纸包着。最底下是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北斗七星,伞骨是竹子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沈知白看着这些东西,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有哭。他把道袍换上,把旧袍子叠好,连同布鞋、油纸伞一起收进包袱里。铜钱从旧袍子的袖子里滑出来,他接住,放进新道袍袖口内侧那个特意缝制的小口袋里,不大不小,刚好。

他走出早点摊,沿着主街往镇子南头走。卫生院在那边,他想去看看翠翠——如果李砚昨晚带她回来了的话,卫生院应该是第一站。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街对面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不是寻人启事,不是小广告,而是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

“集贤山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持此帖者,可入。”

纸上没有任何落款,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但沈知白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体内的符文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集贤山庄。他知道这个地方。

不是因为他去过,而是因为他师父提起过——“集贤”不是地名,不是酒店名,而是玄门七派在明面上唯一的、公开的联络点。名义上是一个私人会所,实际上是一个“码头”,各派的人在那里碰头、交换信息、调解纷争。青阳子生前从不带他去,说那种地方“嘴比胃多、心眼比肠子多”,不适合年轻人。

但现在,这张帖子贴在了平安镇的电线杆上,贴在了他从畏垒山下山的必经之路上。

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他今天会下山。有人在他下山之前,就已经把帖子贴好了。

沈知白伸手把那张纸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和正面相同,但力道更重,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混沌出逃,天下震动。七派令:凡我玄门弟子,见令后速至集贤山庄,共商除魔大计。为首者,可继玄都观正统,号令七派。”

沈知白盯着“玄都观正统”五个字看了很久。

玄都观。他母亲的道观。他名义上继承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道统。师父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说这件事,只是每年清明带他上一炷香,对着那幅画着沈青萝的画像,三拜九叩,然后沉默地收拾香炉,一句话也不说。

现在有人拿这个来钓他。

他折起帖子,塞进袖子里,继续往卫生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平安镇卫生院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白漆,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大门开着,挂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呼噜声均匀得像一首催眠曲。沈知白没有挂号,直接上了三楼——在楼梯口,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阴滞之气,很淡,但瞒不过他的鼻子。

翠翠在三楼最里面的病房。

李砚守在门口,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头低着,像是在打盹,但沈知白一靠近他就醒了。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像是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一小块。

“沈道长。”他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翠翠在里面,周医生刚给她做完检查。”

“怎么样?”

“还昏迷着,但周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了,比昨天好很多。”李砚顿了顿,“她的脸色也不那么青了,嘴唇有了点血色。周医生说她可能很快就能醒。”

沈知白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翠翠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大红色的嫁衣已经被换掉了,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格外瘦小。她的脸安静了很多,不再是柴房里那种狰狞的、扭曲的表情,嘴角那道裂到耳根的口子已经合拢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像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嘴角延伸到耳垂。

沈知白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脉象细弱但平稳,沉取有力,说明她体内的阳气正在慢慢恢复。他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射灵敏,瞳孔等大等圆,没有异常。

他把手收回来,从布袋里摸出一张黄纸符,折成一个小三角形,塞进翠翠的枕头底下。这不是驱邪符,是安魂符,能帮她稳住剩下的一魂两魄,防止被混沌残留的气息再次勾走。

“她会好的。”沈知白对李砚说。

李砚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来两个字:“谢谢。”

沈知白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若棠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表情比昨天在山洞里还要严肃。她看了沈知白一眼,目光在他的新道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走进来,把门关上。

“你来得正好。”她把化验单递给他,“翠翠的血液检查结果出来了。有几个指标我解释不了,想让你看看。”

沈知白接过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大半看不懂,但有一项他看懂了——血红蛋白。翠翠的血红蛋白浓度比正常值高出了一倍多,这种程度的升高,在医学上只可能是严重的脱水或者红血球增多症。但周若棠在单子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镜检发现红细胞内存在不明黑色颗粒,形态类似碳末,不溶于水、酸、碱。初步排除已知寄生虫或病原体。”

“这是黑雾的残留。”沈知白说,“混沌在她体内待了六天,不可能干干净净地走。这些黑色颗粒是混沌的气息凝结成的,不会伤害她,但会留在她的血液里,可能一辈子都排不出去。”

周若棠皱眉:“有没有排出的办法?”

“有。”沈知白看着她,“用柳枝煮水,每天喝一碗,连喝四十九天。柳木属阴,和混沌同源,但不带混沌的恶意,可以引导那些黑色颗粒慢慢从血液里析出,通过汗液和尿液排出体外。这法子是《肘后备急方》里的——当然,葛洪写这本书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治混沌的残留。”

周若棠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段话,然后抬头看着沈知白,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接下来要去哪?”她问。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张从电线杆上揭下来的帖子,递给她。

周若棠展开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集贤山庄?这是什么地方?”

“玄门七派的联络点。”沈知白说,“混沌逃出来了,消息传开了。七派要开会,商量怎么对付混沌。帖子上写着‘为首者,可继玄都观正统,号令七派’——这是冲我来的。玄都观最后一任观主是沈青萝,她死了之后,玄都观就断了传承。但玄门七派里一直有人想恢复玄都观,因为只有玄都观的正统传人,才能启动七派封印大阵。现在混沌跑了,封印大阵是他们手里唯一的筹码。”

“你不是正统传人吗?”周若棠问。

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我姓沈,我是沈青萝的儿子。但玄都观的正统传承不只需要血脉,还需要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在我母亲手里,她失踪之后就下落不明了。七派的人不知道那件东西在哪,所以他们想通过我找到它——或者说,通过我,让那件东西自己出来。”

“什么东西?”

“玄都印。”沈知白说,“玄都观的开山祖师用天外陨铁铸的一枚印,印文是‘玄之又玄’。玄都观历代观主凭这枚印号令七派,不是因为这枚印有什么法力,而是因为这枚印里封着一缕混沌初开时的清气。用这缕清气做引,才能启动七派封印大阵。没有它,封印大阵就是一堆石头和废铁。”

周若棠合上笔记本,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她的动作很慢,沈知白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做动作这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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