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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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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沈知白回到飞云观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山门没锁,他走的时候就没锁——这破地方也没什么值得偷的,唯一值钱的那只石狮子还被债主搬走了一只。院里的青砖缝里长满了草,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窃窃私语。

他推开三清殿的门,点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染开来,照出殿里斑驳的墙壁和缺了半边脸的泥塑神像。三清老祖的彩绘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道朱红的线条勾勒着衣袍的轮廓,看上去不像神仙,倒像几个披着红布的稻草人。

沈知白在蒲团上坐了一会儿,把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

畏垒山。

三个字刻得很深,笔画末端微微上翘,像某种古老的篆书写法。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这不是普通的刻字,而是用一种特殊的刀法刻出来的——刀锋入铜时倾斜三十度,收刀时猛然提起,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凹槽。这种刀法他见过,在师父留下的一本旧书里,那本书的名字叫《阴符刀笔》。

他起身走到后殿。

后殿是青阳子生前的起居室,也是沈知白现在住的地方。屋子很小,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一幅已经泛黄的画像,画的是个女冠,眉目清冷,手里捧着一柄拂尘,衣带当风。画上没有题跋,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朱红的印章,印文是“玄都旧客”。

沈知白从小就看着这幅画长大的。每次问师父画上是谁,师父都摇头不语,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绳结。到后来他就不问了,只在每年清明给画前上一炷香,不管画上的人是谁,受了他这么多年的香火,总归不是外人。

他在床底下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箱子是樟木的,师傅走后自己也没打开过,上面锁着一把黄铜锁,钥匙钥匙就放在画像背后,知白取了钥匙。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摞旧书、几件法器、和一只用红布包裹的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卷发黄的帛书。

沈知白小心地展开帛书,上面的字迹是师父的手笔——认得出来,因为青阳子的字实在太难看了,横不平竖不直,像鸡爪子挠出来的。但内容却让沈知白瞳孔猛地一缩。

“畏垒山,古称悬瓮山,又名大隗。山中有穴,深不可测,名曰‘归墟’。黄帝曾游于此,遗其玄珠。后有异人得之,炼为九曲回肠之器,能纳万魂。”

“归墟”——这个词他听说过。列子《汤问》里记载,渤海之东有大壑,名曰归墟,是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注泄的地方,无底无终。但那个归墟在海里,怎么会在山上?

他继续往下看。

“唐末,有妖道号‘嘉皇真人’,窃取归墟之器,以邪法炼人魂,欲造不死之身。为祸三十载,终被玄门七派联手镇压于畏垒山下。然归墟之器不毁,只可封印。七派各出一物,镇守七方,约定每甲子轮换一次。”

“至明初,七派凋零,封印松动。玄都观女冠沈青萝奉师命独守畏垒山,以毕生修为加固封印。后青萝不知所踪,唯留一子于山中,托于山野道人青阳子抚养。”

沈知白读到“沈青萝”三个字的时候,手猛地一抖。

青萝。画上的女冠。

他猛地抬头,看向墙上那幅画。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画中女子的眉眼在光影中浮动,那双清冷的、不带一丝笑意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从小就觉得自己和这双眼睛有某种说不清的联系,但从来不敢往深处想。

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一种叫“血脉”的联系。

“青萝不知所踪,唯留一子于山中”——那个子,就是沈知白。沈青萝是他的母亲。

他低头看帛书的最后几行,笔迹变得潦草起来,显然师父写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开始吃力了。

“知白,你今年三岁,尚不知字。为师六十有七,恐不能待你成年。有些事,你长大了自然会知道。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是福。归墟之事,切记——不该管的不管,不该查的不查。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做的,所以她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死了?失踪了?还是被归墟吞噬了?

帛书到此为止,后面是一大片空白,再没有半个字。

沈知白把帛书慢慢卷起来,放回木匣,盖上盖子。

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很快。十八年来头一次,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了——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是师父捡来的野孩子,是一个叫沈青萝的女人生下的,在这座畏垒山上,在一个被封印了千年之久的深渊旁边。

而他师父青阳子,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山野道人。能参与玄门七派封印大阵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临死前,除了修匾和还债,还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师父说:“知白,将来有人来找你,说畏垒山的事,你就把飞云观烧了。自己走就是,永远别回来。你要是舍不得这道观,就把匾额扛走——‘飞云见’也不错,好歹是个念想。”

他当时以为师父在说胡话。

现在他知道,师父说的是真的。

他还知道,他不可能跑。

不是因为舍不得那道观,不是因为那堆债,而是因为那个叫翠翠的女人还躺在柴房里,那个叫李砚的男人还在等着把媳妇拽回来,那枚刻着“畏垒山”的铜钱还在他袖子里,而那个在柴房深处唤他名字的声音,也没有打算放过他。

沈知白坐在蒲团上,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煮了一锅粥,喝了两碗,把剩下的装在瓦罐里,用布包了,准备带上山。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箱子里翻出一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道袍,月白色的,料子比他现在穿的好得多,虽然也旧了,但没有补丁。这是他十六岁那年师父做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穿。

今天他穿上了。

不是因为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而是他忽然觉得,从今天起,他得有个天师的样子了。

今天下山的路比昨天好走,雾薄了一些,山道两旁的野草上挂着露珠,把他的鞋袜打湿了。他走到半山腰那座塌了一半的砖窑时,又停下了脚步。

昨天他就觉得这里不对劲。

砖窑塌了很多年了,窑口朝东,里面黑漆漆的,堆着碎砖烂瓦。但沈知白注意到,窑口的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他的,也不是赵德厚的。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或者半大孩子的。

他蹲下身,用手比了比,脚印比他的手掌还短,但踩得很深,像是一个很重的人踩出来的。可是这么小的脚,怎么会有这么重的分量?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折成一只纸鹤,放在窑口。纸鹤没有飞,在原地转了三圈,然后一头栽进窑洞里,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样。

沈知白脸色微变,没有进去,记住了这个位置,继续下山。

赵家村到了。

今天的村子比昨天更安静。鸡没叫,狗没吠,连炊烟都没有。二三十户人家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全都安安静静地蹲在山谷里,连风都绕道走。

沈知白径直走向老孙头家的院子。

院门开着,但院子里没人。柴房的门板上贴满了黄纸——不是符纸,就是普通的黄裱纸,一张挨一张,把整扇门贴得严严实实。李砚照他说的做了,而且做得比他要求的更好。

李砚从柴房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清水。他昨晚显然又没睡,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但精神还好,腰背挺得笔直。

“沈道长。”他把清水放在门槛外面,“里面的水今早黑了三次,我换了三次。”

沈知白看了一眼门槛里面的另一只碗,碗里的水是黑的,不是浑浊的黑,而是一种清透的、像墨汁一样的黑,静置在碗里,映不出任何倒影。

“柴房里面呢?”他问。

“翠翠没动过。”李砚说,“但我今早进去换水的时候,发现墙上有几个字。”

沈知白眉头一皱:“什么字?”

李砚领他进了柴房。

七盏灯还在燃烧,火光比昨晚弱了一些,但还在坚持。翠翠蜷缩在角落里,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像从来没有移动过。但墙上确实多了几个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刻的,笔迹歪歪斜斜,像是在极度痛苦中挣扎着留下的。

上面刻的是: “申时老槐树”

沈知白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片刻。

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老槐树,村口那棵绑过铜锣的老槐树。

“这是翠翠刻的?”他问。

李砚点头:“我早上进来的时候,她手指甲里全是木屑。她的手被绳子绑着的,但绳子是活结,她用指甲扣着墙爬过去刻的。”

沈知白蹲下身,看了看翠翠的手。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都劈了,指尖血肉模糊,但伤口不流血,露出的肉是灰白色的,像死人的肉。

他心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翠翠触动了什么,而是因为一个被邪物控制住的女人的身体,竟然还能在某一瞬间挣脱出一点自己的意识,用血肉模糊的手指在墙上刻下四个字。她想说什么?是想告诉他危险,还是在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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