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哆嗦也没用。”李砚说,“翠翠在里面,我哆嗦给谁看?”
沈知白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腰带上解下那柄桃木短剑,递给李砚:“拿着。如果我进去之后,柴房的门从里面关上,你就用这把剑钉住门槛,剑尖朝里。记住了——朝里,不能朝外。”
李砚接过桃木剑,手很稳。
“你还要进去?”他问。
“要进去。”沈知白从袖子里翻出一捆红绳,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一头递给李砚,“你拿着绳头,站在院门口。如果我拉三下绳子,你就把我拉出来。如果我拉五下——你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李砚接过红绳,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问为什么是三下、为什么是五下。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红绳系在了自己手腕上,打了个沈知白也不认识的结,但系得很紧,紧到绳子嵌进了肉里。
沈知白看着他打了这个结,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向柴房。
木门被他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不是门轴生锈的声音,而是木板本身在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的纹理里哭泣。门后涌出的黑暗比上一次更浓、更沉,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堵在门口,试图拦住他。
沈知白没有停步。他抬脚跨过门槛,整个人没入黑暗中。
柴房里的翠翠缓缓立了起来。
她站立的方式不对——膝盖没有弯曲,脚掌没有用力,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提起来的,直挺挺地、僵硬地、像一具被吊起来的木偶一样站立来。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上面的暗红色液体又一次开始渗出,顺着布料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咝咝的声音。
沈知白点亮了第一盏灯。
火光亮起的瞬间,他看清了翠翠的全貌。她的脸已经完全变了样子,不再是白天看到的那张苍白消瘦的脸,而是一种青灰色的、像死人一样的颜色。她的嘴角裂开了一寸长,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和那枚铜钱,铜钱贴在牙齿上,就像长在上面一样。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沈知白知道她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别的什么在看。他感觉到那股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头顶、从脚下、从墙壁的缝隙里、从空气的每一个分子里,像水一样填满整个空间,让他无处可躲。
他没有躲。
他点亮了第二盏灯。
翠翠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不再是从前的呜咽或者尖叫,而是一个清晰的、完整的字:
“滚。”
单字,利落,像刀切豆腐。
沈知白的嘴角微微上扬,点着了第三盏灯。
“我师父说过,”他把灯盏放稳,“说这个字的人,十有八九是心虚。真正有本事的,不会跟你废话,直接动手。你让我滚,说明你怕我。”
翠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裂开的口子又大了一分,几乎裂到了耳根。那枚铜钱在她牙齿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有人在磨刀。
沈知白没有理会,继续点燃第四盏、第五盏、第六盏。每点一盏,柴房里的温度就上升一度,空气中那股阴滞之气就稀薄一分。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映出他年轻而冷静的脸。
他伸手去点第七盏灯。
就在指尖触到灯芯的刹那,翠翠动了。
她没有扑过来,而是张开了嘴——那枚铜钱从她牙齿之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的声响。然后她张大了嘴,张到了一个正常人的下颌骨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像一个黑洞,深不见底。
从那个黑洞里,涌出了一声尖叫。
不是耳朵听到的尖叫,而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尖叫。沈知白觉得自己的颅骨像一口被敲响的钟,嗡嗡地震动,眼前出现了双重甚至三重的影像。他看到一个翠翠、两个翠翠、三个翠翠,全都张着嘴,全都朝他扑来。
他的手抖了一下,第七盏灯的灯芯差点没点着。
但他还是点着了。
火光燃起的瞬间,七盏灯同时亮了起来,火焰从暗红色变成了明亮的橙黄色,像七个小小的太阳,悬浮在柴房的半空中。灯光在地面上投下光影,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一群跳舞的鬼。
翠翠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啪”地一声重新倒回地面,像一块被扔掉的破布,嫁衣散了一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再也没有动。
沈知白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没有拉动。李砚在院门口守着,忠实地执行着他的命令,没有因为听到尖叫声就贸然冲进来。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把翠翠身边那枚掉落的铜钱捡了起来。
铜钱背面有字。
他之前检查过这枚铜钱的正面,确认是“嘉皇通宝”四个字,但没有翻过来看背面。现在的光线比之前好,他一眼就看清了背面刻着的图案。
不是满文,不是花纹。
而是一座山。
山形峻峭,云雾缭绕,山腰上刻着三个极小的字,需要凑到火光下才能辨认。
沈知白把铜钱举到眼前,一字一字地读出来:
“畏——垒——山。”
他瞳孔剧烈地震。
这是他道观所在的山。
这是他的山。
他的脑海中忽然炸开了一个念头——师父青阳子三年前路过赵家村,说的不是“你们村会有一个劫”,他说的是“你们村会有一个劫,与我有关”。
与他有关,与飞云观有关,与畏垒山有关。
而今天,这个劫,找上门来了。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感觉到金属的边缘刺进掌心的皮肉,微微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着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翠翠,看着她身上那件暗红色的嫁衣,看着她脸上那道裂到耳根的口子,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
翠翠只是一个开始。王半仙是一个引子。那枚铜钱是一个信号。
有什么东西,在畏垒山深处,沉睡了很久。而现在,它要醒了。
柴房外面,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沈知白听到那些声音里,隐约夹杂着一个低沉的、古老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
“沈……知……白……”
他猛然抬头,环顾四周。
柴房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七盏灯,一个昏迷的女人,和一枚刻着“畏垒山”三个字的铜钱。
沈知白慢慢站起身来,取下手腕上的红绳,轻轻拉了三下。
院门被推开,李砚冲了进来。
他一眼看到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翠翠,脚步猛地顿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他没有扑上去,没有大喊大叫,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膝盖微微发抖,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沈知白从他身边走过,把那枚铜钱塞进袖子里。
“她暂时没事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七盏灯能镇三天。三天之内,你找人把柴房四壁贴上黄纸,纸要新的,不能有折痕。每天换一次水,一碗清水放在门槛里面,一碗放在门槛外面。里面的水如果变黑了,就倒掉换新的,但不能倒在地上,要倒在灶膛里烧掉。”
李砚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她会醒吗?”
“会。”沈知白说,“但醒过来的不一定是你媳妇。”
李砚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管回来的是什么,我都得把她拽回来。”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院门。
月光洒在山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了一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家村的方向。
村口老槐树上被他摘下来的三面铜锣还扔在地上,红纸人已经被风吹散,落在田埂上、水渠里、屋顶上,像一摊摊凝固的血迹。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铜钱,那三个字硌在指尖,冰凉刺骨。
畏垒山。
那是他的归处,也是他的来处。
但现在,它成了他的谜题。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抬脚向山上走去。身后,赵家村的灯火逐一熄灭,整个山谷沉入黑暗,像一个巨大的、正在闭合的眼睛。
而他,正在走向这只眼睛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