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人,我来翻案。”
“翻什么案?”
“永安七年的盐案。”
赵尚书的脸色更差了。“那案子已经结了,没有什么好翻的。”
“结了也可以翻。大梁律规定,只要有新的证据,就可以重审旧案。”
“你有什么新证据?”
“有人证。”
“谁?”
“王德发的儿子,王铁柱。”
赵尚书看了一眼王铁柱,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一个铁匠?他能证明什么?”
“他能证明他爹是被冤枉的。他等了他爹二十年的清白,等了一个人二十年的公道。他等了太久,现在该还了。”
赵尚书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顾衍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有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次的那团火。那团火烧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灭过。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因为火不灭,她就不会停。
“顾衍之,你知道翻这个案子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要翻?”
“要翻。”
“为什么?”
“因为有人等了二十年。等够了。”
赵尚书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案卷,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铁柱。
“你说吧。把你二十年上访的经历,一件一件地说出来。”
王铁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等这一刻等了二十年,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公堂上,看着赵尚书,看着顾衍之,看着那些站在两旁的差役,看着那些透过门缝偷看的百姓。所有人都在等他,等他说出那二十年的真相。
“永安七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爹被抓的那天,我躲在床底下。我听见有人在外面说话,一个人说‘王德发是冤枉的,那笔钱不是他贪的’,另一个人说‘不管是不是他贪的,都要他认。这是上面的意思’。上面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人声音很尖,像太监。”
公堂上安静了下来。赵尚书的手开始发抖。他知道那个太监是谁,整个刑部的人都知道那个太监是谁。李莲英,太监总管,皇帝最信任的人。没有人敢提他的名字,但王铁柱提了。他提了二十年,今天终于有人听见了。
“你继续说。”赵尚书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爹被抓以后,我到处打听。有人说,那笔钱被送进了摄政王府。有人说,摄政王赵光远用那笔钱买了兵,买了马,买了人心。有人说,赵光远要造反。没有人敢说这些,但有人在说。我听了,记了,记住了二十年。”
王铁柱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爹死的那天,我在菜市口看着。他站在刑台上,看着天,说了一句话——‘我是冤枉的,真凶是赵光远。’他说完这句话,刀就落下来了。他的头掉了,身体倒了,血溅在青石板上。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爹,你放心。你的案子,我会翻的’。”
公堂上没有人说话。赵尚书低着头,看着案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顾衍之站在王铁柱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发抖,但他站着,没有倒下。
“赵大人,”顾衍之开口了,“你听见了吗?他等了二十年。现在你听见了。”
赵尚书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看着王铁柱,看着那两个站在公堂上、像两把出鞘的剑一样的人。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因为真相已经出来了,藏不住了。
“顾衍之,这个案子,我审。”
从刑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顾衍之和王铁柱站在门口,看着长安街上的灯火。灯火很多,很亮,像一条金色的河在夜色中流淌。
“顾姑娘,谢谢你。”王铁柱说。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是什么?”
“让好人安息,让坏人受罚,让等了的人不用再等。”
王铁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夜色中。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灯火里。顾衍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衍之。”卫峥走到她身边。
“嗯。”
“他走了。”
“走了。但他的案子还在。等案子翻了,他就会回来。回来告诉他爹——爹,你清白了。你可以安息了。”
卫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她的手也是。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靠在一起就不凉了。他们站在长安街上,站在灯火里,站在秋天的晚风中。星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照得像两尊银色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