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案翻过来的那天,顾衍之正在厨房里炖鸡汤。卫峥蹲在灶台后面烧火,赵寡妇在院子里晒衣服,小虎在枣树下玩泥巴,裴仲远坐在石凳上晒太阳。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变,但什么都在变。顾衍之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到她站久了会累,走快了会喘,弯腰会疼。但她还是坚持做饭,因为她答应过卫峥——“每天给你炖鸡汤”。她说了,她记得,她要做到。
“衍之,你歇会儿。”卫峥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我来炖。”
“你会炖吗?”
“学了一年多了,应该会了。”
“你去年炖的鸡汤,咸得我喝了一壶水。”
“今年不会了。”
“你去年也这么说的。”
“今年是真的。我少放了盐,多放了红枣。王大夫说,红枣对孕妇好。”
顾衍之笑了,把锅铲递给他。他接过去,蹲在灶台前,开始炖汤。他的动作还是很笨拙,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倒多了。他赶紧用勺子舀出来一些,又觉得舀多了,又加了一点。加加减减,来来回回好多次,才把盐放准。顾衍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爱。不是那种可爱的可爱,是那种笨拙的、认真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可爱。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送花,不会写情诗。但他会蹲在灶台前,为她炖一锅不咸不淡的鸡汤。
“卫峥。”
“嗯。”
“盐案翻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刑部发公告了,说永安七年的盐案是冤案,王德发是清白的,真凶是赵光远。赵光远已经死了,追夺一切封号。涉案官员全部撤职查办。”
“那王铁柱呢?”
“他在刑部门口跪着。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哭了很久,哭完以后站起来,走进刑部,把他爹的牌位领走了。他说,要把他爹的牌位带回淮南,葬在他娘的墓旁边。他娘等了他爹二十年,也该团圆了。”
卫峥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衍之。”
“嗯。”
“你翻了很多案。”
“不多。就几个。”
“每一个都很难。每一个都等了很久。”
“因为有些案子,需要时间才能翻。不是证据不够,是时候不到。时候到了,自然就翻了。”
“那我们的孩子,什么时候出来?”
顾衍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快了。他已经在动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不是她?”
“因为他在踢我。踢得很重,像你劈柴一样。”
卫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一定是男孩。”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女孩不会这么用力。”
“你偏心。”
“我不偏心。男孩女孩都喜欢。只是男孩踢你,我心疼。”
顾衍之笑了,摸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这次踢得很轻,像在说——“娘,我听见了。爹心疼你,我也心疼你。”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幸福。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幸福。
盐案翻了以后,李莲英来找过她一次。他穿着便服,坐在食肆靠窗的位置,要了一碗芋儿鸡。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味什么比味道更重要的东西。
“李公公,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翻案的样子,很好看。”
顾衍之笑了。“李公公,你过奖了。”
“我没有过奖。你翻案的样子,确实很好看。你站在公堂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有火,声音不卑不亢。你说‘有人等了二十年,等够了’。你说‘好人不会白死’。你说‘让好人安息,让坏人受罚’。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对的话,听起来就好听。”
顾衍之的眼眶红了。“李公公,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会。我会经常来。”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芋儿鸡,好吃。”
顾衍之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街上,照在行人身上,照在那棵枣树上。枣树上的枣已经红了,一颗一颗的,像小小的红灯笼。她想起李莲英说的那句话——“你是大梁朝最亮的一道光。”她现在相信了,因为那道光不仅照亮了别人,也照亮了自己。
立冬那天,顾衍之开始阵痛。她正在厨房里炒菜,忽然肚子一紧,疼得她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卫峥冲过来,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