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河县到京城的路,王铁柱走了二十年。第一次走的时候他十岁,穿着一件破棉袄,揣着两个冷馒头,沿着官道一步一步地走。走了半个月,走到京城,脚底磨穿了,馒头吃完了,他蹲在刑部大门口,等一个能替他爹翻案的人。等了三天三夜,没有人理他。后来他每年都来,每年都等,每年都失望。今年他三十五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背驼了,但这一次,他坐在马车上,旁边坐着顾衍之,前面坐着卫峥,后面跟着一队护卫。他不是一个人了。
“顾姑娘,”王铁柱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说,这次能翻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等了二十年。等够了。”
王铁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打铁打了二十年,铁锤磨平了他的掌纹,火花烫伤了他的皮肤。但他不在意,因为每一次挥锤,他都在想——爹,你在天上看,看我怎么给你翻案。现在这一天终于要来了,他的手在发抖。
“顾姑娘,我爹是个好人。”
“我知道。”
“他从来不害人,不贪钱,不骗人。他只是个卖盐的,老老实实地卖盐,交税,养家。他不知道赵光远为什么要害他,不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那些盐是怎么丢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抓了,审了,判了,杀了。”
“赵光远害他,不是因为他是坏人,是因为他是好人。好人挡了坏人的路,所以好人死了。但好人不会白死,因为好人的儿子还活着,好人的儿子会替好人翻案。”
王铁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顾姑娘,你说得对。好人的儿子还活着,所以好人的案子一定会翻。”
到了京城,顾衍之没有直接去刑部。她先去了李莲英的住处。太监总管住在皇宫东侧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李莲英正坐在石凳上喝茶,看见顾衍之走进来,放下茶杯,笑了。
“你来了。”
“李公公,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你看到那本案卷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拦不住你。你是顾衍之,你想做的事,没有人拦得住。”
顾衍之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李公公,王铁柱在外面等我。我要翻永安七年的盐案。”
“你翻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案子的卷宗是假的。真正的卷宗,在赵光远死的那天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一张纸都没留下。”
“谁烧的?”
“我烧的。”
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你烧的?”
“对。赵光远死之前,下了一道密令——‘把盐案的所有卷宗烧掉,一张不留’。我是执行者。我烧了三天三夜,把永安七年所有的案卷、证物、口供、判决书,全部烧了。烧完以后,我造了一份假的,放在刑部档案库里。假的和真的一样,因为是我造的。我做了二十年的太监总管,什么都会做,包括造假。”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再撒谎了。我撒了二十年的谎,撒够了。赵光远死了,但他欠的债还在。我替他烧了卷宗,替他还了一部分债。但还有一部分,还不了。要你来还。”
“我怎么还?”
“翻案。不是用卷宗,是用人。王铁柱等了二十年,他知道的比卷宗多。他见过的那些人,听过的那话,知道的那事,都在他脑子里。你把他带到刑部,让他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比卷宗真。”
顾衍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小小的、亮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赎罪,是解脱。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有人来接他的班了。他可以放下了,可以走了,可以不用再撒谎了。
“李公公,谢谢你。”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是什么?”
“把真相留给你。”
顾衍之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像一根枯枝。她用自己手的温度暖着他的手,暖了很久,他的手终于不凉了。
“李公公,你以后不用再撒谎了。真相我替你守着。”
从李莲英的院子出来,顾衍之带着王铁柱去了刑部。刑部的大门还是那扇门,门楣上“刑部”二字还是那两个字。但站在门前的那些人不一样了。二十年前,王铁柱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一个能替他爹翻案的人。二十年后,他站在顾衍之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那扇门,不再发抖了。
“王铁柱,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进去以后,什么都不要说。听我说,我说完了,你再说。”
“好。”
顾衍之推开刑部的大门,走了进去。公堂上坐着一个人——新上任的刑部尚书,姓赵,赵光远的远房侄子。他看见顾衍之走进来,脸色变了。
“顾衍之?你怎么来了?”